《風信子的春天【完結】》第60頁 撞見就撞見唄(2)

作者:拉麵土豆絲·2個月前

庾瓔走了以後,我與不遠處的路燈為伴,隔了很久會有摩托車從我面前經過,詫異地回頭看我一眼。

一個奇怪的,獨自坐在醫院門口的,反反覆覆撳亮手機螢幕又關上的女人。

我其實只是在回想,我在回想我的小時候,還有我的少女時代,和李安燕差不多年紀的時候。

我從來不認為我大學畢業以前的人生有什麼好留戀、回溯的,那是一整段彆扭的時光。

平時媽媽管我衣食住行和學習,爸爸不常在家,即便在家也不會照問我的日常,但他喜歡在打牌的時候把我的成績單帶出去,給他的朋友們看,瞧,我女兒,這次又考了學年前三,厲害吧?

然後獲得異口同聲的讚揚。

我就是個做小生意的,沒文化的市井人,可我的女兒跟那些老師的孩子、大官的孩子相比,一點都不差,反倒比他們更強——這是我爸爸常掛在嘴邊的話,我是他的驕傲。

我也享受這個成為驕傲的過程。

但是,往往這個時候,媽媽會站出來潑冷水,她看不上爸爸與有榮焉的模樣,會故意打擊他,故意把成績單奪回來:“你跟著自豪什麼?你不看成績單,知道喬睿在幾年幾班嗎?你週末接送過喬睿上補習班嗎?你知道補習班幾人一班,喬睿被哪一科老師欣賞,又被哪一科老師經常批評嗎?你還自豪起來了。”

爸爸俯下身,歪著腦袋和我悄悄說:“你媽更年期了,我說一句,她有一百句。”

彼時,我也會覺得媽媽掃興,她在家裡似乎總扮演那個掃興的人,我甚至曾幻想過,這個家裡如果只有我和爸爸,應該是非常和諧的,開心的,畢竟爸爸不會逼著我去上補習課,不會每天早上拎著我的耳朵起床逼我聽半小時聽力,不會在每次期末考試後都給班主任打電話瞭解成績,有時班主任大概也嫌煩,那語氣我都聽出異樣了,我不信我媽聽不出,但她還是要打,還要拉著我旁聽。

哦,還有家長會。

每次家長會,每一次,我媽都勢必要當最晚離場的家長,因為她要排隊,爭取十分鐘和老師單聊的時間,話題無非就是了解我在學校的表現,有無不合群,有無早戀,體育課有沒有按時參加,體測成績合格與否......

我的好朋友這時往往會在教室外,朝我悄悄擺一個“good luck”的口型,讓我自求多福。

直到現在,我其實仍覺得這給我很大壓力,在我當時的社交中可稱累贅,我受不了朋友們對我投來的同情的眼神,他們會暗自討論:

天吶,喬睿她媽真的好嚇人,特別兇,對喬睿太嚴了吧。

喬睿這次沒進前三,她回家不會捱罵吧?

好可憐啊喬睿。

快點高考吧,上了大學,你就自由了。

......我常聽類似的話,所以我也把上大學當成一個節點,上了大學,我就離家了,就沒人管我了,我就自由了。

後來真上了大學,我才發現,自己被騙了,我仍不自由,我不能自由選擇我的專業,不能隨意晚歸,不能染豔麗的頭髮,不能在校外做兼職,媽媽給我的理由是,家裡不會缺你錢,你別以為自己現在很厲害了,你還是要把學習放在第一位。

再後來,直到我畢了業,自己租房子,開始工作,賺錢,不再朝家裡要生活費,我自認為,這次我終於,終於可以不再受制於人了。

我終於自由了。

大學畢業的那年夏天,我往肩膀上紋了一個小小的圖案。我以此種幼稚的方式來紀念我的自由之路。

我始終是對媽媽有怨言的。這麼多年。

這句話,只有在今天這樣安靜的深夜,守著他鄉一盞偏僻的路燈,我才能在心裡承認。

我怨她對我太嚴格,我怨她毀了我的童年和青春期,我怨她讓我的自由遲到,我怨她總也搞不明白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句話,總是試圖在我的人生裡佔據更多位置,我怨她,連我找什麼樣的男朋友都要插手,彷彿我是唐僧,外面的男人都是白骨精,都是大壞蛋,而她,是給我畫了一個金圈保護罩的孫悟空。

我曾痛快地想過,我和樑棟分手,實在是一個“壯舉”,媽媽說不定會後悔,後悔她這麼多年對我的“管理”,令我在人生大事上產生叛逆心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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