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二月,倒春寒。
國公府後院漿洗處,丫鬟們個個兒凍得鼻頭通紅,搓著手在廊下排隊,等待管事嬤嬤放賞錢。
雲兒端著一盆主子們昨夜換下的錦緞衣衫,低垂眉眼,默默從隊伍側邊走過。
她身形枯瘦,許是常年勞作辛苦,沒能長出十八歲姑娘該有的身量,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破舊夾襖,層層疊疊打了補丁。
“雲兒,來領賞錢,三公子考入京學,老爺賞了府裡所有下人,咱們漿洗處也有呢。”
“別喊她,她不領情的。”
“哎,好好的人,這就瘋了嗎,也怪她爹孃太狠心。”
這些話,像細密的針,混在紛飛細雪裡,鑽進雲兒的衣領,刺入她的肌骨,很冷,很疼。
可她臉上沒有半分波瀾,只是將沉重的木盆穩穩擱在青石臺上,拿起凍手的搗衣錘,沾水、浸溼、搓揉……
十三歲那年,家裡沒了生計,爹孃將她二十兩銀子賣進國公府。
她不是家生的丫鬟,只能做粗活,每日睜開眼,便是漿洗主子們的衣裳。
一雙手泡爛了長好,再泡爛了,再接著長。
雲兒不會來事,其他丫鬟便哄著管事將髒活累活全推給她一人,無論寒冬酷暑,只要還不死,就得幹活。
支撐她熬下去的念頭,是爹孃說,家裡有了銀子就來贖她。
可苦苦捱到十八歲,年前管事突然與她說,府裡又給了五十兩銀子,她的爹孃簽了死契,從此生是公府的人,死是公府的鬼,她再也出不去了。
彼時雲兒腦中一片空白,只記得主子們的衣裳還沒漿洗完,她沒有回應管事的話,提桶打水,又接著洗衣裳。
所有人都笑她瘋了,從那之後除了喘氣兒就是漿洗,連管事都怕她哪天突然發狂,算計著要將她調去別處做活。
“這是三公子考入京學,你們才能有的賞,託哥兒的福,往後可要惦記哥兒的好!”
院子裡忽然響起婦人的聲音,只見一位身穿藏青夾棉褙子的嬤嬤,不疾不徐地走進來。
她頭上簪著素銀簪子,髮髻規整,腰間掛一塊對牌,一看就不是尋常僕婦,丫鬟們頓時都噤了聲,規規矩矩站著。
漿洗處的管事婆子見了,連忙起身相迎:“哎呀,王姐姐,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水汽腌臢的地方來了?”
王嬤嬤和氣地一笑,目光掃過一眾丫鬟,開門見山地說:“替主子來尋個丫頭去當差,你們這裡,是不是有個叫雲兒的姑娘?”
管事婆子一愣,目光投向了井邊,王嬤嬤跟著看過來,入目是個瘦弱憔悴,手上生滿了凍瘡,還往涼水裡伸的丫頭,正奮力搓洗衣裳,對這裡的動靜,毫無察覺。
“王姐姐,這丫頭性子古怪,自從被她爹孃賣了死契,就只會幹活,不應人話了。”
王嬤嬤沒作理會,徑首到了雲兒跟前,不由分說,抓起了她的左手。
冰冷的皂角水順著腕骨滴落,露出掌心裡一朵梅花狀胎記,在青白皴裂的皮肉上格外清晰。
雲兒回過神,驚恐而迷茫地看著眼前人,王嬤嬤卻衝她善意溫和地一笑:“姑娘,收拾東西,跟我走吧。”
管事婆子湊上來,巴結著問:“王姐姐是要了這丫頭去園子裡修剪花草嗎,這丫頭雖呆笨些,幹活兒倒是勤快老實,您看要不要我再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