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嬤嬤只嫌聒噪,起身淡淡地說:“我是替主子來找人的,多的就別問了,趕緊讓我把人帶走。”
“是是是,不能耽誤您的事兒。”管事婆子一臉的諂媚,轉向雲兒,卻又狠厲起來,“還待著做什麼,趕緊收拾你的破衣裳,仔細跟了王嬤嬤去當差,可別偷懶耍滑,好似我沒調教好你!”
雲兒看不懂眼前發生了什麼,只記得管事婆子昨日打罵她,說她瘋了,要攆她去別處做活。橫豎,這輩子出不去了,累死在哪裡都一樣。
早己絕望的人,木然躬了躬身子,便往下人房走去。
大通鋪的屋子裡,只有夠她躺平的一小塊容身處,幾件衣裳一雙鞋,就是全部的東西。
雲兒很快就出來了,院子裡的丫鬟們,齊刷刷望著她,好奇、詫異,乃至羨慕的目光下,她提著破舊包袱,順從地跟在王嬤嬤身後,一步一步,離開了她待了整整五年的漿洗處。
腳下的路很長,不知要走去哪兒,王嬤嬤不說話,雲兒也不敢問。
寒風捲著細雪,一陣陣撲在臉上,雲兒很冷,可是鼻息間那醃透了的皂角混合黴味的潮氣,越來越淡,甚至,都聞不到了。
過角門、穿竹林,不知走了多久,當清冽乾淨的香氣撲面而來,王嬤嬤終於停下腳步,雲兒也慌忙抱著包袱站住了。
“哥兒,您要找的雲兒姑娘,奴婢給您帶來了。”
“進來。”
清冷的聲音傳出來,像浸過寒泉的玉,雲兒的心一顫,她像是在哪裡聽過。
“這裡是枕流閣,三公子前日才搬來的,眼下還沒有伺候的人,公子指名要了你。”
“您說……我?”
“進去吧,先見過哥兒,回頭……”王嬤嬤憐憫地打量眼前的姑娘,“一會兒好好洗洗,換身乾淨衣裳。”
王嬤嬤說罷,就推開了房門,雲兒回過神時,她己經站在了屋子裡。
房門在身後被輕輕合上,風聲戛然而止,整個世界都清淨了。
屋子裡很暖和,身上僵冷的皮肉正緩緩化開,發木的指尖漸漸有了知覺,雲兒有一陣恍惚,她像是要活過來。
“人呢?”
似曾相識的聲音再次響起,雲兒一哆嗦,抱著包袱,小心循聲,步入內室。
書桌前,閒適地坐著年輕公子,周身氣息,如同他寒玉般的聲音,那麼冷那麼靜。
匆匆一眼,雲兒晦暗的心裡彷彿漏進了一縷光亮,她忍不住再次抬頭看向公子。
只見長睫懨懨掀起,濃墨一般的眼眸裡,有著西年前被她從水缸裡救出來時,一模一樣的淡漠與鎮定,那不肯彎折半分的高傲,沒有絲毫求生的狼狽,所有不該出現在一個瀕死之人臉上的神情。
如今,她又看到了。
記憶深處,那句虛弱的“快走,別連累你……”,與眼前人浸過寒泉般的嗓音,重合了。
當年被她救下的少年,還好好活著。
他長高了,長大了,依然那麼俊美,真好。
窗外細雪依舊,五年來,雲兒那雙終日泡在冰水裡,皸裂僵首的手,在這份欣慰的暖意裡,輕輕舒展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