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學裡，見了懷逸，展公子還在氣頭上，喝口水都能嗆著自己，咳嗽著說：“他早上出門還踹我一腳，疼死我了！我就該離他八丈遠，我再也不和他說話了，我都二十一了，小時候沒空管我，前些年也是嫂嫂帶著我，如今他想起來管我了，他帶兵還嫌不夠累的嗎？”
梁延託著腦袋，無奈地含笑看著懷逸囉嗦半天。
可這每一句抱怨裡，都是他求而不得的手足情深、天倫之樂，五歲之後，大哥就不和他說話了，在懷逸嘴裡，只是一句賭氣的撒嬌。
不過這天，另有一件大事，讓展懷逸暫時放下對哥哥的抱怨，宮裡傳出來的訊息，三月裡剛有了身孕的張美人，小產了。
“說是外頭送進宮的香囊裡，有髒東西，這會兒在查呢，查是哪一家送的香囊出了紕漏。”懷逸一臉凝重地說，“果然不止我家嫂嫂的丫鬟買到了假藥。”
梁延卻覺得，事情另有蹊蹺。
外臣進獻之物，莫說用在孕婦身邊，便是尋常後宮，也要再三查驗。
雲兒一個小丫鬟，都能迅速辨別出防風和野胡蘿蔔苗的不同，那些日夜侍弄藥材的太醫和內侍們，能看不出香囊裡有宮中停用的虎狼之藥？
然而這件事，沒那麼快有下文，倒是自家昨日那場鬧劇，大少夫人處置得乾淨利落，五個通房丫鬟被一氣兒攆了出去。
事後周氏只是問了幾句，不曾干預，至於東院裡，梁翌從沒在乎過那些通房，舊的不去新的不來。
不論如何，雲兒的危機得以解除，梁延便鬆了口氣，心中亦是感激大嫂的果斷，大哥的寬容大度。
轉眼，三日過去，再過些天便是夏至，一年裡日頭最長的時候。
這天梁延散學歸來，天光還如正午那般明亮，雖然歲歲如此，可每每見著，還是會有些恍惚當下是幾時。
嫡母是昨日回的孃家，周家添了曾孫，將小住三天才歸來。
梁延不必到正院站規矩，回到枕流閣，便吩咐雲兒晚些擺晚飯，他要先安心寫一篇策論。
於是院子裡靜悄悄的，不知過了多久，窗外的天，竟然還亮著。
梁延寫完策論，通讀後十分滿意，正要洗筆，卻見青瓷筆洗中沒有添水，想來是雲兒疏忽了。
他喚了兩聲，沒人應，便端了筆洗，自行出來要一些清水。
沿著遊廊出了內院，來到外進院，順著廊下再往小廚房走，糰子正在門前打瞌睡，聽得動靜，抬頭見是公子，又懶懶地趴下繼續睡了。
行至小廚房外，正要進門，只聽青書說：“雲兒，你這筆順不對啊，得先寫外面的框，再寫裡面的筆畫。”
“我知道呀。”
“那你還倒著寫？”
“可你不覺得倒著寫更順手嗎，裡頭寫大了，外頭就再寫大一些，不然框小了，裡頭就糊成一團墨了。”
梁延稍稍側身，見雲兒正蹲在地上，就著小杌子寫功課，想來是白天被什麼事耽誤了，這會兒才有功夫。
青書勸她：“這樣不行，你練不出字來，你得照著筆順寫。”
雲兒抬頭問他：“可是這筆順，是誰規定的呀，天生地長的嗎，為什麼先寫外頭，就一定是對的呢，明明先寫裡頭，也不耽誤呀？”
青書手裡捧著啃了一半的香瓜，也是被問住了：“就是幾百幾千年前的大家們定得唄，要是將來你成了大書法家，你就讓天下人，都照你的筆順定規矩。”
雲兒還真點點頭，繼續寫她的功課，玩笑著說：“等我成了大書法家，我就讓你們都先寫裡面的筆畫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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