眩暈感如退潮般層層消散，向晚的睫毛輕顫，蝶翼似的羽根掃過眼下細膩的皮膚，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微癢。
她費力掀開眼縫，泛黃的麻布帳頂率先撞入視野。
粗糲的棉纖維在晨光裡支稜著，每一道經緯都清晰可數，歪歪扭扭的針腳像孩童隨手畫的曲線，間距忽寬忽窄，顯然出自不擅女紅的粗笨之手。
帳角懸著的銅鉤生了層薄鏽，綠褐色鏽跡沿鉤身蔓延，隨著她淺緩的呼吸輕輕晃動，在帳面上投下細碎陰影，恰似撒了一把揉碎的黑豆。
鼻尖縈繞著濃郁的草藥味 ，那是熬過幾輪的陳苦，裹著艾草的辛香與當歸的甘醇。
艾草香氣裡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，像是剛從藥圃採收的新草。
當歸的甘苦卻沉得化不開，在舌尖隱隱泛著澀。
除此之外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松香混著鐵器打磨的味道，像是有人在隔壁燃著松節油擦拭兵器。
這氣味莫名讓她想起沈昭畫室裡的松節油，只是少了顏料的清冽，多了鐵器特有的腥氣，順著窗縫鑽進來，勾得她心頭一陣發緊。
她嘗試動了動手指，指節因長時間蜷曲僵硬作響，宛若生了鏽的合頁。
掌心傳來溫潤觸感，閻王臨行前塞給她的雙魚玉佩靜靜躺著，玉質細膩如初春融化的羊脂，邊緣光滑圓潤。
這玉佩是她穿越時空的憑證，也是此刻唯一的慰藉，冰涼玉質下彷彿藏著沈昭掌心的溫度，讓她在陌生時空多了份底氣。
撐著床頭坐起身，身上的粗布衣裙簌簌作響。
靛藍色布料泛著陳舊的米白色，心口處打了兩個菱形補丁，針腳細密如蛛網，每一針都對齊布紋，顯然是用心縫補過的。
她低頭打量自己，手腕細得能被一隻手輕鬆圈住，骨節分明似玉雕器件，指腹卻帶著層薄繭 。
那是常年研磨藥材留下的印記。
判官給的時空書冊寫得清楚，這具身體的原主是江南小鎮來的孤女向晚，因家傳醫術被聘入盟主府，而她要頂著這身份，查清江湖紛爭背後的邪靈蹤跡。
脖頸處的長髮有些打結，髮絲粗糙乾燥，梢頭還沾著藥屑，與她從前精心養護的順滑髮質截然不同。
抬手梳理時，能明顯感覺到髮絲在指縫間摩擦的澀感。
窗外忽然傳來 “哐當” 一聲脆響，鐵器相撞的銳鳴震得糊窗糙紙都跟著顫了顫，紙面上的破洞漏進幾縷陽光，在地上投下細碎光斑。
緊接著是中氣十足的怒喝：“看招！”
那聲音洪亮如撞鐘，震得人耳膜發疼，隨即便是刀劍相擊的 “錚錚” 聲，夾雜著眾人齊聲高喊的 “盟主威武”，叫好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。
向晚的心猛地一緊，攥著玉佩的手指驟然收緊，玉邊硌得掌心發疼。 她掀開帳子下床，雙腳剛沾到冰涼的青磚地，便打了個寒顫 。
地面的寒氣順著鞋底往上鑽，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。
房間極小，一張木板床佔去大半空間。
床腿用粗布條纏了好幾圈，布條己經發灰，想必是怕夜裡翻身時床架晃動驚擾旁人。
靠牆擺著個掉漆的藥櫃，深棕色櫃身斑駁得露出內裡淺色木頭，像是被歲月啃噬過的痕跡。
十二個抽屜貼著褪色的桑皮紙標籤，“防風”“白芷”“當歸” 等字跡模糊不清，需用指尖劃過凹凸筆畫才能勉強認出，最底層的抽屜還歪著，露出裡面半袋乾癟的甘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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