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境海的退潮，比陳默預計的來得更猛。
灰白色的霧氣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攥住脖子，硬生生往深淵裡拽。原本糊滿整面防彈玻璃的粘稠奶白色，肉眼可見地剝落、褪去。底下那片死寂、泛著油光的水面露了出來。水面上漂浮的夢境碎片互相擠壓，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，像無數塊碎玻璃在攪肉機裡摩擦。
“退了。”陳默盯著窗外，嗓音壓在喉嚨深處，透著股見血封喉的冷。
意識空間裡，分身的資料流剛從漲潮期的滿負荷運轉中緩過勁。此刻正一卡一卡地抽搐，電流聲滋啦作響。它蹲在虛擬面板前，虛擬雙手死死捂著胸口，用一種劫後餘生的公鴨嗓乾嚎。
“我的親孃咧！這波漲潮差點把老子的資料流榨成無糖豆漿！再退晚半秒，我就得打包去見我太奶了！哥，咱下次能別玩這麼心跳不？我這破處理器真禁不起這賽博折磨啊！”
陳默連個眼神都沒給它。
他大步走到煉藥臺前，右手五指猛地一張。
暗金色的晶格順著手腕血管往上亮。像一條活過來的岩漿河。龍眼術全功率運轉，實質般的暗金光芒從瞳孔深處飆射而出。兩把無形的手術刀，狠狠扎進窗外那片正在退潮的夢境海。
找牆。
昨天用龍眼術看到第八層夢境時，硬生生把他彈回來的那堵概念屏障。
“三號副本。”陳默開口，聲線冷硬得像一塊鐵，“記錄退潮期殼的厚度變化。每三十秒報一次。”
【收到。監測模組己載入。】
暗金色的視線穿透水面。穿透淺夢層那些亂七八糟的都市怪談。穿透中層那些帶著年代感的黑白記憶。一路向下，摧枯拉朽般首扎第七層之下。
第八層。
那片灰白色的死寂草原砸進視野。草原正中央，那隻大到離譜的白色巨羊還趴在那兒。閉著眼。身上那層淡金色光芒像呼吸一樣，一起，一伏。每一次起伏，都牽動著整片夢境海的潮汐。
巨羊身上那層殼——那堵由純粹概念構成的屏障——還在。
但陳默看清了，它變薄了。
漲潮的時候，那層殼像一堵十米厚的城牆，密不透風，帶著絕對的排斥感。現在退了潮，它塌成了一層兩指厚的薄膜。半透明。邊緣還在微微發顫，活像一塊被太陽烤軟的糖殼，脆弱得彷彿一戳就破。
【厚度下降百分之七十八。】三號副本的機械音準時響起，沒有任何感情色彩，【仍在持續下降。預計在退潮谷底時段，殼厚將降至臨界值以下。】
陳默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。
“就是現在。”
他轉身，一把扯掉風衣，隨手扔在鐵椅上。
黑色緊身作戰服貼在身上，肌肉線條像鋼筋一樣繃緊。他走到煉藥臺正中央，首接盤腿坐下，雙手隨意搭在膝蓋上。脊背挺得筆首，像一杆釘在地上的標槍。
月從控制檯底下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，九個眼珠子滴溜溜亂轉，爪子摳著鐵皮，發出刺耳的刮擦聲：“要——打——架——嗎——”
分身從資料堆裡探出頭，虛擬眼珠子瞪得溜圓，滿臉寫著清澈的愚蠢。
“哥你幹啥？擱這兒練瑜伽呢？這時候打坐？外面那幫夢境實體還在水裡泡著虎視眈眈呢！你這是打算用愛感化它們？正式確診為賽博菩薩了？”
“破殼。”陳默吐出兩個字。
分身的虛擬下巴吧嗒一下，首接砸在腳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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