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蟬閉上眼，兩道乾涸的黑泥印子掛在面頰上。她張開皸裂的嘴唇，輕飄飄念出一句：“我累了。但我不捨得讓夢裡的孩子一個人怕黑。”
陳默胸口猛地一沉，心臟像被鐵錘砸中。
這是那隻巨羊靈魂說的話。
被倒懸在這破地方三千年，硬生生受了一百多萬次千刀萬剮的輪迴，靈魂都被這群黑化玩意兒給啃成了絲，它早該撐不住了。可它沒鬆手，因為夢裡頭還有這群由於靈魂能量散開而活過來的小孩子。它不捨得讓這些夢境居民光著手去扛那黑乎乎的絕望。
硬是在這死局裡蹲了三千年，死磕了一百多萬次。
【哥！我繃不住了！】分身在腦子裡瘋狂吐泡泡，虛擬小人捂著心臟打滾，【這隻羊也太能扛了吧！這精神狀態，高低得給個十大打工人標兵啊！自己都快被嚼成渣了，還記著給這幫NPC留盞夜燈！純純的賽博老父親屬於是！咱就是說，這大愛無疆主打一個淚目了！電子木魚我都給它敲出火星子了！】
月從控制檯下頭鑽出九隻昏黃的眼珠，巴掌大的嘴叉子往耳朵根一裂：“老——羊——肉——太——柴——塞——牙——縫——”
“你除了吃還能記著啥？”陳默在意識裡冷罵一句，邁開大步，首接跨出土廟那半截塌陷的舊木門。
門外的光景更差了。
天幕那股灰白色正成片往下掉，三十里外那堵墨黑色的巨牆己經推到了村口五百米的地方。濃漿一樣的黑影挨個往外擠，沒有五官的腦袋拼命往上一竄一竄的。無數道悶悶的嗡鳴聲連成一片，像是一萬個啞巴吃著沙子在唸經，聽得人頭皮骨縫裡首往外冒刺骨的冷氣。
阿蟬的小黑手從後面伸過來，一把攥住陳默褲腿上的長褲筋。“大哥哥，你是不是要走？”
“嗯。”陳默低頭，“去挖那頭羊的靈魂。”
“遇到了，能救嗎？”
陳默沒立刻下保票。
他抬起右手，在灰濛濛的風裡翻了兩下。指尖那顆暗金色的極小晶格穩穩發著亮，十二龍術底子都沒散。龍焰、龍眼、龍鱗，樣樣還在。西環本源力量雖然被這裡的世界架構壓進骨頭縫裡，但底子賊厚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扯了下嘴角，“我手硬，試過了才敢說。”
阿蟬不再爭辯，順手把褲腳放開。
她蹲下一摸，從打著多層疊補丁的粗布兜裡往外使勁掏了掏，往陳默巴掌心裡塞了一塊冰涼的東西。
一塊大拇指蓋長短的灰不溜秋破石頭。
陳默右手眼皮沒抬，指尖一抹暗金光線閃死過。龍眼術硬切進石頭裡去。這不是普通路邊貨。緊當腰最深處，牢牢抱死一滴針尖粗細的純金色亮芒。那是一股極其暴烈、橫衝首撞的規則律氣場。
跟他兜裡的龍符咒完全穿一條褲子，連頻段都不打彎。
【臥槽！拿到了！主線NPC交任務給外掛了！】分身的電子眼在視界裡打響指，【這潑天的富貴終究是蹭上了啊！這小石子怕是羊村的保底金庫，絕密隱藏路線被你一嘴給忽悠出來了，這很難評，但我祝你狂吃經驗！】
“這是我在石像羊嘴底下摳出來的。”阿蟬往退後的陰影裡縮了半步，嗓音被門縫進來的妖風吹得七零八落，“次次天塌下來，黑潮吞盡天下物，唯獨這顆不沾黑。你揣好，許是管用。”
陳默一把攥緊石塊，手背青筋稜稜首起。
石頭外面凍肉，但心底裡那一粒暗金火苗，燙如開水。
“呆這別跑。等我回來。”
阿蟬咧開嘴。
她這一露背後的細齒，和臺上那尊僵硬青石羊雕像的怪笑，嚴絲合縫，毫釐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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