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“趙先生”三個字咬得很輕，像只是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。
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，然後笑聲重新湧來，這回帶著像鱷魚嚥下獵物後舔舐唇角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趙先生是體面人，你跟著他，周姨就放心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換成一副推心置腹的腔調：
“婉婷，周姨當初也是為你好。趙家那樣的門第，尋常人擠破頭都夠不著。你長得這樣好，又年輕，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的。周姨幫你牽這條線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，你說是吧？”
盧婉婷沒有回答。
她赤足站在落地窗前，城市的霓虹在她臉上流淌成冰冷的河。
她看見玻璃裡自己的倒影，單薄的睡袍腰帶系得一絲不苟。
像一隻被拔去羽翎、關進銀籠的雀。
但她知道，自己的喙還在。
“周姨想要什麼？”她問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，像金器落在天鵝絨墊上。
“婉婷，你果然是個聰明孩子。周姨沒白疼你。”
紙張翻動的窸窣聲。周太太的聲音重新響起，依然溫軟，但每個字都像浸過砒霜的蜜餞：
“周姨最近手頭有點緊。你周叔那個工程款被壓了三個月，銀行利息又漲了。你看趙先生這樣看重你，你開口借個百來萬週轉，也就是他應酬一頓飯的錢。”
盧婉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她沒有立刻拒絕。也沒有憤怒地結束通話。
“周姨，我需要一點時間。”
周太太笑起來，笑聲舒展開闊，像終於等到這句承諾。
“不急，不急。周姨知道你剛去，根基不穩。下個月，阿姨等你訊息。”
她結束通話電話前，像忽然想起什麼，又補了一句：
“對了婉婷，你父親那起車禍，前兩天周姨還和你周叔聊起。當年那個辦案的交警隊長，現在好像調到什麼安保公司當高管了。你說巧不巧？”
聽筒裡傳來忙音。
盧婉婷站在原地，握著手機，一動不動。
窗外的江景依舊流淌，霓虹碎成億萬顆冷漠的星屑。她看著玻璃裡自己的臉，那張臉仍然平靜，像結了一層透明的冰殼。
但她的指尖在發抖。
她慢慢走回茶几邊，彎腰撿起那張被遺忘許久的舊照片。
父親坐在灰撲撲的車窗前，耳後一粒小痣，側影沉默而疲憊。他的剎車失靈，然後他和母親沈玉蘭葬身在那個沒有監控的路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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