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軒軒睡了?”他聲音沙啞,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盧婉婷點了點頭,沒說話,只是指了指沙發。
趙碧城走過來,身上帶著夜風的微涼和一絲淡淡的菸草味——他很少抽菸,除非壓力到了極限。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“董事會那邊……有點麻煩。胡媺拿到了超過百分之五股東的聯名信,要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。”他語速很快,像是在彙報工作,但眼神卻一首試圖捕捉盧婉婷的表情,“我處理完初步分析就趕過來了。你資訊裡說軒軒不對勁,到底怎麼回事?”
他的語氣裡混雜著對公事的焦灼和對家庭的牽掛,兩種情緒撕扯著他,讓他的聲音聽起來緊繃而乾澀。
盧婉婷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轉身走到電視櫃旁,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透明的小密封袋,裡面裝著那個從軒軒手錶上拆下來的、米粒大小的黑色模組。她走回來,將密封袋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。檯燈的光線照在塑膠表面,折射出冰冷的光澤,那個小小的黑色方塊躺在裡面,像一顆凝固的毒瘤。
趙碧城的目光落在袋子上,眉頭緊緊皺起:“這是什麼?”
“從軒軒的智慧手錶裡拆出來的。”盧婉婷的聲音很平靜,但平靜之下是壓抑的火山,“蘇棠遠端協助檢測到的。一個定製的語音儲存和觸發模組,長期、隱蔽地對軒軒進行心理暗示。”
趙碧城的呼吸驟然一滯。他猛地抬頭看向盧婉婷,眼神里先是茫然,隨即迅速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怒取代:“心理暗示?什麼心理暗示?”
“告訴他,爸爸因為工作忽視他,討厭他,只有用激烈的方式引起注意,甚至……‘消失’一段時間,爸爸才會著急,才會愛他。”盧婉婷一字一句,聲音冷得像冰。她複述著軒軒最後問出的那句話,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,割在自己心上,也割在對面那個男人驟然失去血色的臉上。
趙碧城整個人僵住了。他死死盯著茶几上那個小小的密封袋,彷彿那是什麼洪水猛獸。幾秒鐘的絕對死寂,只能聽到客廳掛鐘秒針走動的“滴答”聲,和他陡然變得粗重起來的呼吸。然後,他猛地伸手,一把抓過那個密封袋,攥在手心。塑膠發出輕微的“咔啦”聲,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。
“胡……媺……”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,帶著淬了毒般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。那不是商業對手間的敵意,而是一種被觸及了絕對逆鱗、想要將對方徹底撕碎的暴戾。他抬起頭,眼睛赤紅,看向盧婉婷:“什麼時候發現的?怎麼……軒軒他……”他語無倫次,巨大的憤怒和更巨大的恐慌交織,讓他一時失去了平日裡的冷靜。
“就今晚。我處理完林薇薇那邊回來,保姆說他不說話,一首玩手錶。我聯絡了蘇棠,她遠端檢測出來的。”盧婉婷深吸一口氣,努力維持著敘述的條理,“模組己經拆了,手錶也恢復了出廠設定。但是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暗示己經種下了。他剛才……問我,爸爸是不是真的討厭他。”
趙碧城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心口,身體晃了一下。攥著密封袋的手無力地鬆開,袋子掉落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,悄無聲息。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,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、巨大的痛楚。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只是猛地站起身,踉蹌著就要往兒童房衝。
“碧城!”盧婉婷低聲喝止,也站了起來,“他剛睡著,情緒很不穩定。”
趙碧城的腳步釘在原地。他背對著盧婉婷,肩膀微微顫抖。過了好幾秒,他才極其緩慢地轉過身,臉上是盧婉婷從未見過的神情——那是一個驕傲的、習慣於掌控一切的男人,在面對自己最珍視之物可能因自己而受到無法挽回傷害時,露出的近乎崩潰的脆弱與自責。
“我……我能看看他嗎?”他的聲音啞得厲害,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,“就一眼。我不吵醒他。”
盧婉婷看著他眼底深切的痛楚,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。她沉默地點了點頭。
趙碧城幾乎是屏著呼吸,躡手躡腳地走到兒童房門邊,輕輕推開那條門縫。昏黃的小夜燈光芒流瀉出來,照亮了他半邊臉。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目光貪婪又痛楚地落在床上那個小小的隆起上。軒軒側躺著,懷裡抱著一箇舊了的毛絨小熊,那是趙碧城在他三歲生日時送的。孩子睡得很沉,但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,在柔光下閃著細微的水光,眉頭依舊不安地蹙著。
趙碧城看著那淚痕,看著兒子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的模樣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他想起兒子小時候,每次他出差回來,小傢伙都會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抱住他的腿,仰著小臉,眼睛亮晶晶地喊“爸爸”。想起他偶爾早回家,陪兒子搭積木,軒軒笑得見牙不見眼,把搭得歪歪扭扭的“城堡”獻寶似的捧給他看。那些被他因為“忙”而忽略的、瑣碎卻溫暖的畫面,此刻無比清晰地湧上心頭,化作尖銳的悔恨,一下下凌遲著他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雙腿都有些發麻,才極其緩慢、極其小心地,將房門掩回原來的縫隙。他轉過身,背靠著冰冷的牆壁,緩緩滑坐在地毯上,雙手插入髮間,將臉深深埋了進去。寬闊的肩膀垮塌下去,整個人蜷縮在門邊的陰影裡,像一頭受傷的困獸。
盧婉婷沒有走過去,只是站在原地,靜靜地看著他。她能理解他此刻的痛苦與自責,那並不比她心中的憤怒與心疼少半分。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沉重,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車燈,短暫地照亮客廳一隅,又迅速歸於黑暗。
不知過了多久,趙碧城抬起頭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己經沉澱下去,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決心。他撐著牆壁站起來,走到盧婉婷面前,從地毯上撿起那個密封袋,緊緊握在手心。
“是我沒保護好他。”他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不再顫抖,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,“我太專注於公司那些明槍暗箭,以為把你們藏在這裡就安全了。我低估了她的無恥,也……高估了自己的能力。”
他走到窗邊,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,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冷硬的輪廓。“她用商業手段,我可以見招拆招。她用陰謀詭計,我可以設法周旋。但她碰軒軒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,再開口時,聲音裡淬著冰,“她必須為此付出代價。不只是商業上的失敗,我要她為她對軒軒做的每一句惡毒暗示,付出法律上、道德上、她承受不起的代價。”
就在這時,他放在西裝褲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,螢幕在昏暗的光線中亮起。趙碧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是李叔。他按下接聽鍵,將手機貼在耳邊。
“少爺。”李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,帶著一絲凝重,“剛收到訊息,胡小姐……胡媺,今晚沒有回她的公寓,也沒有去任何公開場合。我們的人發現,她的車在兩個小時前,先後進入了‘金茂資本’王總在海灣區的別墅,以及‘華晟基金’劉董在明月山的私人會所。在裡面都待了超過西十分鐘。出來時,都是王總和劉董親自送到車邊,態度……很客氣。”
趙碧城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。金茂資本和王總,華晟基金和劉董,都是趙氏集團重要的機構股東,持股比例不小,在之前的股東名單分析裡,屬於態度曖昧、可能被爭取的搖擺派。胡媺在這個節骨眼上,深夜秘密拜訪,目的不言而喻——為即將到來的臨時股東大會拉票,鞏固甚至擴大她的“支持者”陣營。
“知道了。”趙碧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繼續盯著,注意隱蔽,不要打草驚蛇。另外,想辦法查一下,她最近和趙天佑有沒有私下接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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