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音在空氣中凝固了數秒，才漸漸消散。趙碧城緩緩放下手機，螢幕暗下去，映出他扭曲的面容。他轉過身，看向盧婉婷。客廳頂燈的光線從他頭頂打下，在他眼窩處投下深深的陰影，讓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起來更加駭人。
盧婉婷也看著他，她的臉上沒有淚，只有一種被抽空所有情緒的蒼白。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，卻彷彿橫亙著一道驟然裂開的深淵。窗外的城市燈火無聲流淌，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碾過，朝著那個名為“明天上午九點”的刑場，無可挽回地逼近。
沈清姿站在沙發旁，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。她看著趙碧城，又看向盧婉婷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麼也沒說。客廳裡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，以及三個人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，趙碧城的粗重而急促，盧婉婷的輕淺而斷續，沈清姿的幾乎屏住。
趙碧城先動了。
他向前走了兩步，腳步有些虛浮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在盧婉婷面前停下，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珠，那是剛才強忍淚水留下的痕跡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，才發出聲音，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：
“是胡媺。”
三個字，帶著一種近乎肯定的絕望。
盧婉婷的眼睛眨了一下，瞳孔微微收縮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他，等待下文。
“那個電話……是胡媺。”趙碧城重複了一遍，聲音裡開始滲入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，“她綁架了軒軒，用他來要挾我。明天股東大會，她要我放棄抵抗，支援她，銷燬所有證據。”
他每說一個字，盧婉婷的臉色就白一分。當他說到“綁架”兩個字時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，沈清姿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。盧婉婷沒有推開，也沒有靠過去，只是僵硬地站著，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。
“她說了什麼條件？”盧婉婷終於開口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趙碧城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吸得很深，胸腔劇烈起伏，彷彿要把所有氧氣都壓進肺裡。他閉上眼睛，又睜開，眼底的血絲在燈光下紅得刺眼。
“明天上午九點，股東大會。我要按她的指示投票，放棄所有反擊計劃，銷燬我們掌握的所有關於她和林薇薇的證據。”他的語速越來越快，像是要把這些話一口氣吐出來，“只要我照做，她就會把軒軒完好無損地還回來。”
“完好無損？”盧婉婷的聲音突然拔高，帶著一種尖銳的諷刺，“趙碧城，你信嗎？你信一個綁架孩子、用這種下作手段威脅的人，會信守承諾？”
趙碧城的臉色更加難看：“我不信！但我們現在有選擇嗎？軒軒在她手裡！婉婷，那是我們的兒子！他只有八歲！他現在可能害怕，可能哭，可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！”盧婉婷猛地打斷他，聲音撕裂般尖銳，“我知道他害怕！我知道他可能哭！我比你更清楚！因為我是他媽！我懷了他九個月，我生他的時候疼了十二個小時，我看著他學會走路，學會叫媽媽！我比你更知道他現在有多害怕！”
她的眼眶瞬間紅了，但眼淚沒有掉下來，只是在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打轉，像兩汪即將決堤的湖水。
趙碧城被她吼得後退了半步，臉上閃過一絲痛楚。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手掌冰涼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他喃喃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對不起，婉婷。我知道你比我更難受。但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，我們必須冷靜，必須想辦法。”
“辦法？”盧婉婷重複這個詞，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慘淡的弧度，“什麼辦法？按她說的做？妥協？放棄一切，把公司拱手讓給她，然後祈禱她會大發慈悲，把軒軒還給我們？”
趙碧城看著她，眼神里有一種近乎乞求的掙扎：“那你說怎麼辦？報警？我們己經報警了！全城搜尋？我們的人現在還在街上！可胡媺說了，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監視之下！如果我們輕舉妄動，如果她發現我們還在反抗，她會對軒軒做什麼？婉婷，你想過嗎？”
“我想過！”盧婉婷的聲音在顫抖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，“我每分每秒都在想！但趙碧城，你告訴我，妥協了，她就會放過軒軒嗎？你瞭解胡媺嗎？你瞭解一個為了復仇可以隱忍十幾年、可以策劃這麼周密陰謀的人嗎？她要的不是公司，她要的是毀掉你！毀掉趙家！她要你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去一切，看著你珍視的東西被一點點碾碎！軒軒只是她的籌碼之一，等公司到手了，等你在股東大會上公開認輸了，等你在所有人面前變成一條喪家之犬了，你覺得她還會留著軒軒這個‘籌碼’嗎？”
她的質問像一把把冰錐，狠狠扎進趙碧城的心裡。他當然想過這些，在接到電話的那一瞬間，這些可怕的念頭就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。但他不敢想下去，他強迫自己不去想，因為他必須抓住那根名為“妥協可能換回兒子”的稻草，否則他會瘋掉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？”趙碧城的聲音也提高了，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焦躁，“難道我們就硬扛？就賭她不敢動軒軒？婉婷，那是我們的兒子！不是籌碼！我們不能賭！”
“我沒有說要賭！”盧婉婷的眼睛更紅了，淚水終於滾落，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，但她沒有擦，任由它們流著，“我說的是不能妥協！妥協就是死路一條，不僅公司保不住，軒軒更危險！我們必須找到他，在明天九點之前找到他！”
“怎麼找？”趙碧城幾乎是在吼了，“全市的監控我們都調了！蘇棠還在查！警方也在找！可胡媺既然敢打這個電話，就說明她有絕對的把握我們找不到！十一個小時，婉婷，只有十一個小時！如果我們找不到呢？如果我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‘找到他’上，然後失敗了，然後九點鐘到了，我們要怎麼辦？眼睜睜看著時間到，然後等著胡媺發來軒軒受傷的照片？還是影片？”
最後幾個字，他說得極其艱難，彷彿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。
客廳裡再次陷入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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