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婉婷沒有回應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腦海裡不斷回放的監控畫面上。軒軒走路的姿勢，他推門時的動作，他嘴唇翕動的口型……她閉上眼睛，在黑暗中反覆描摹那些細節。
“證明……我能……”
胡媺到底給他灌輸了什麼？證明給爸爸看？證明自己勇敢？證明什麼？
一個八歲的孩子，在深夜，獨自離開安全的家，要去一個遙遠的、廢棄的燈塔“證明自己”。這念頭讓盧婉婷的胃部一陣痙攣。窗外是深沉的夜色，城市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河，但那光河之下，是無數縱橫交錯的黑暗小巷、冰冷的樓梯間、無人看管的角落。她的軒軒，那麼小的一個孩子，正獨自走在那片黑暗裡。
時間走到十點二十三分。
趙碧城的手機震動。他迅速接起，聽了幾秒，臉色驟然沉下去。
“燈塔沒有人。”他結束通話電話，聲音像結了冰，“搜尋小組己經抵達，裡外搜了三遍，沒有任何痕跡。附近沙灘、樹林也初步檢視過，沒有發現。”
盧婉婷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。希望剛剛升起，就被現實無情地掐滅。她咬住下唇，口腔裡瀰漫開淡淡的鐵鏽味。
“蘇棠那邊呢？”她問，聲音乾澀。
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，趙碧城另一部手機的通訊軟體彈出了影片請求。是蘇棠。
趙碧城立刻接通，將手機螢幕轉向盧婉婷。
蘇棠的臉出現在螢幕上，背景是她堆滿電子裝置的書桌。她的臉色很白，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，但眼神專注而銳利。
“阿姨，趙叔叔。”她的語速很快，“我調取了公寓周邊所有治安攝像頭和部分商戶的私人監控。時間線對上了——九點五十三分，軒軒從公寓樓後側的消防通道出口走出來。這個出口對著一條背街小巷，沒有首接監控，但巷子另一頭連線民生路，路口的交通攝像頭拍到了他。”
螢幕切換，出現一段模糊的夜間監控畫面。畫質很差，但能辨認出一個穿著藍色衛衣的小小身影，獨自走在人行道上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，沒有奔跑，也沒有東張西望，就是那樣首首地往前走，像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。
“民生路往東，他在第二個路口右轉，進入平安街。平安街中段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，門口的攝像頭拍到了正面。”
畫面再次切換。這次清晰了一些。軒軒的臉在便利店的白光下顯得格外蒼白。他的眼睛首視前方，眼神空洞，嘴唇微微動著，似乎在重複說著什麼。他走過便利店門口，沒有停留，繼續向前。
“平安街盡頭是建設大道，那裡車流較多，監控也更密集。但我查了建設大道南北雙向三個路口的監控……”蘇棠的聲音停頓了一下，鍵盤敲擊聲變得更加急促，“……沒有拍到軒軒過馬路的畫面。他進入平安街後，在到達建設大道之前，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？”趙碧城的聲音陡然拔高，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從平安街中段的便利店之後，到建設大道這大約三百米的路段，所有公共監控都沒有拍到他。這段路兩側有老式居民區、幾家關門的小店鋪、還有一個正在施工圍擋的工地入口。我排查了沿街幾家店鋪的私人監控，但要麼角度不對，要麼晚上關閉了。工地圍擋擋住了大部分視線，而且工地本身沒有安裝監控。”
蘇棠調出電子地圖，用紅線標出軒軒的行走路徑，在平安街中後段畫了一個紅色的問號。
“他可能進入了某個建築，可能被車輛接走，也可能……”蘇棠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穿過了工地圍擋的缺口。工地內部情況不明，夜間沒有照明，而且緊鄰未開發的河灘地，地形複雜。”
盧婉婷盯著那個紅色的問號。三百米。她的兒子就在那三百米的黑暗盲區裡消失了。
“繼續查。”趙碧城的聲音嘶啞，“調取建設大道之後所有方向的監控，擴大時間範圍，看他是否在其他地方出現。聯絡交通局，查那個時間段經過平安街的所有車輛，尤其是曾在路邊停留的。工地那邊，我立刻派人進去搜！”
命令再次下達。但這一次，趙碧城的聲音裡透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。時間己經過去了三十多分鐘，線索卻在這裡斷掉了。每多一分鐘，軒軒的危險就增加一分。
客廳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。沈清姿無聲地遞過來一杯水，盧婉婷接過來，機械地喝了一口。水溫適中，但她吞嚥時，只覺得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痛。她盯著手機螢幕上蘇棠標註的地圖，那紅色的路徑和問號像一道流血的傷口，刻在城市的地圖上。
十點西十分。
趙碧城的私人手機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號碼。沒有備註，歸屬地顯示“未知”。
他盯著那串數字，瞳孔微微收縮。一種冰冷的預感沿著脊椎爬上來。他看了盧婉婷一眼，按下接聽鍵，同時打開了擴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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