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盜門在身後關合的輕響，像一道閘門，切斷了身後那個充滿菸草味、恐慌和懷疑的世界。樓道里很暗，聲控燈沒有亮。盧婉婷沒有立刻下樓，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站了一會兒，閉上眼睛。
臉頰上未乾的淚痕被夜風一吹，刺刺地疼。她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帶著樓道里灰塵和潮溼的氣息，首灌進肺裡，冰冷，但讓人清醒。她睜開眼，眼底最後一絲脆弱被徹底壓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決絕。
她摸出手機，螢幕亮起的光映亮了她蒼白的臉。她找到沈清姿的號碼，撥通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：“清姿，我出來了。給我一個安全的地方，我需要靜下來，好好想一想。” 電話那頭傳來沈清姿急促的回應。盧婉婷結束通話電話，抬腳，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樓梯。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，清晰，堅定，不再回頭。
沈清姿的車就停在小區外一個不起眼的角落。盧婉婷拉開車門坐進去，車內開著暖氣，驅散了夜風的寒意，但驅不散她骨子裡的冷。沈清姿沒有多問，只是遞給她一瓶擰開的水，然後發動車子。車子匯入深夜稀疏的車流，窗外的街景在霓虹燈下快速後退，模糊成一條條彩色的光帶。
“我在城西有個小公寓，很安靜，沒人知道。”沈清姿的聲音打破了沉默，“你先去那裡。我己經聯絡了幾個信得過的朋友，有做私家偵探的，也有在公安系統有關係的。天亮前，我們一定能找到線索。”
盧婉婷握著那瓶水，瓶身冰涼，水是溫的。她沒有喝，只是看著窗外。半晌，她才開口，聲音依舊平靜，但平靜之下是緊繃的弦：“清姿，我不需要安慰，也不需要保證。我需要冷靜，需要思考。軒軒……他那麼小，那麼依賴我，他一定留下了什麼。一定。”
沈清姿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話，只是將油門踩得更深了些。
公寓位於一棟老式居民樓的頂層，沒有電梯。樓道狹窄，牆壁斑駁，空氣中瀰漫著舊傢俱和灰塵混合的味道。沈清姿開啟門，裡面是一室一廳的小戶型，傢俱簡單，但收拾得很乾淨。窗簾拉著，隔絕了外面的光線和窺探。
“這裡很安全，水電都有，冰箱裡有吃的。你先休息一下，我馬上去聯絡人。”沈清姿把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櫃上。
“不。”盧婉婷脫下外套，掛在門後的掛鉤上，“我不休息。清姿，麻煩你，把我之前放在你那裡的，軒軒最近的東西，全部拿過來。畫畫的紙，作業本，玩具，什麼都行。”
沈清姿愣了一下，隨即點頭：“好，我這就去拿。大概半小時。”
沈清姿離開後，公寓裡徹底安靜下來。盧婉婷走到客廳中央，環顧西周。客廳很小，只放了一張布藝沙發、一張玻璃茶几和一臺舊電視。她走到窗邊，輕輕拉開窗簾一角。外面是沉沉的夜色，遠處有零星的燈火。她放下窗簾，轉身，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沙發上。
她沒有坐下，而是走到廚房，開啟水龍頭。冰冷的水流沖刷著她的手指，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。她關掉水，用溼漉漉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。皮膚接觸到冷水，瞬間收緊，疼痛感清晰地傳來。很好，她要的就是這種清醒，這種剝離了所有情緒干擾的、純粹的清醒。
她回到客廳，在沙發上坐下。沙發很舊，坐下去能感覺到彈簧的硬度。她閉上眼睛，開始回憶。
回憶軒軒最近的樣子。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，他做不出數學題時皺起的小鼻子，他睡前一定要聽的故事，他最近總愛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圖案……畫面一幀幀閃過，最後定格在昨晚，她送他去周姨那裡時，他回頭看她那一眼。那眼神里，除了依賴，似乎還有一絲……困惑？不安？
心理暗示。
徐醫生的話在她腦海裡響起：“……透過反覆的語言和行為暗示，可以在潛意識層面植入特定的想法或指令，尤其是在孩子情緒不穩定、缺乏安全感的時候……”
“爸爸在辦公室忙，不要你。”
“爸爸不要你了。”
“去辦公室找爸爸。”
這些句子，像冰冷的毒蛇，纏繞上她的心臟。胡媺，或者林薇薇，一定透過某種方式，將這些話一遍遍灌輸給軒軒。她們要的不是把他藏在一個絕對隱秘的地方——那樣風險太大，也容易被趙碧城不計代價的搜尋找到。她們要的，是引導他自己“走失”，走到一個看似合理、但又充滿危險和變數的地方，一個讓趙碧城和盧婉婷都意想不到、卻又與“爸爸”緊密相關的地方。
哪裡？
哪裡是軒軒認知中，“爸爸”最常去、最代表“爸爸”的地方？
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沈清姿回來了，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環保布袋，裡面鼓鼓囊囊。
“都在這裡了。”沈清姿把袋子放在茶几上，“畫畫的素描本、幼兒園的作業本、他最近愛玩的幾個小玩具、還有幾本他常看的繪本。哦，還有這個，”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，“裡面有一些他玩小遊戲的記錄，我讓蘇棠幫忙匯出來了，雖然不多。”
“謝謝。”盧婉婷的聲音很輕，但目光己經牢牢鎖定了那個袋子。
沈清姿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眼底那簇燃燒的火焰，心裡一陣發緊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最終還是嚥了回去，只是默默退到廚房，燒了一壺熱水。
盧婉婷沒有理會沈清姿的動作。她深吸一口氣，伸手打開了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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