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駛入地下車庫，引擎聲在封閉空間裡迴盪。趙碧城睜開眼，窗外是熟悉的、冰冷的混凝土牆面。司機為他拉開車門，他邁步下車，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。
電梯緩緩上升，鏡面牆壁映出他有些恍惚的臉。他想起陽光裡盧婉婷蹲下的身影，想起她擦去女孩眼淚時那溫柔到極致的手指弧度。電梯門開啟，頂層公寓空曠的客廳迎接他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。
他走到窗邊，手指觸碰冰涼的玻璃。那個在灰撲撲的水泥空地上發著光的女人，和眼前這個精緻而孤獨的世界，隔著不止幾公里的距離。
兩週後，下午西點半，民工子弟學校的課後驛站。
教室裡瀰漫著蠟筆的甜膩氣味、紙張的油墨味，還有孩子們身上那種混合著汗水和陽光的、特有的鮮活氣息。二十幾個孩子分散在幾張長桌旁，有的在寫作業，有的在做手工，還有幾個圍在盧婉婷身邊，聽她講繪本故事。
“盧老師，這個字怎麼寫？”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舉起作業本。
盧婉婷俯下身，接過鉛筆。她的手指觸碰到女孩的手，那孩子的手心有些粗糙，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泥土。她放輕聲音，一筆一劃地教：“‘家’字，上面是個寶蓋頭，下面是……”
窗外傳來幾聲腳踏車的鈴響。
幾個家長陸續出現在教室門口。他們大多穿著工裝，臉上帶著疲憊，但看到孩子時，眼睛會亮起來。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接過兒子的書包，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孩子的頭髮：“今天乖不乖？”
“乖！盧老師教我做了一隻小鳥！”孩子舉起手裡的紙折小鳥。
盧婉婷微笑著目送他們離開。
但更多的孩子還留在教室裡。
六點半，天色開始暗下來，教室裡只剩下三個孩子，一個男孩，兩個女孩。他們趴在桌上寫作業，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盧婉婷走到窗邊。
學校門口的路燈亮了，昏黃的光暈籠罩著空蕩蕩的街道。遠處傳來公交車到站的報站聲，幾個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。她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街角跑來，是六年級的周小慧，她媽媽在城西的電子廠上班，每天要坐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才能到這裡。
“盧老師，對不起，我遲到了。”周小慧喘著氣，額頭上都是汗。
“沒關係，快進來。”盧婉婷拉開門。
女孩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塑膠袋，裡面裝著兩個冷掉的饅頭。她坐在角落裡，小口小口地啃著，眼睛還盯著桌上的作業本。
盧婉婷的喉嚨發緊。
她走到教室後面，那裡有個簡易的飲水機。她接了一杯溫水，遞給周小慧：“慢點吃，別噎著。”
女孩抬起頭，對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帶著一種過早懂事的疲憊。
七點，最後一個孩子被接走。
盧婉婷鎖好教室門，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裡。她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回響，混合著遠處傳來的、隱約的電視聲和炒菜聲。空氣裡飄來各家各戶晚飯的香味，炒青菜的清香、紅燒肉的濃郁、煎魚的焦香。這些味道讓她想起小時候，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背影，想起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湯。
但現在，這棟樓裡的很多孩子，要等到八點、九點，才能吃上一口熱飯。
她走到學校門口，站在路燈下。
夜風吹過來，帶著初秋的涼意。她裹緊了外套，從包裡掏出筆記本。藉著路燈昏黃的光，她在“課後驛站總結”那一頁下面，寫下幾個字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