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候母親還不是“盧女士”,只是“媽媽”。她會在他放學後問他今天學了什麼,會在他生病時整夜守在他床邊,會在父親又一次失約時溫柔地解釋“爸爸工作忙”。她的笑容總是溫柔的,聲音總是輕柔的,像春天裡最和煦的風。
但那樣的溫柔裡,藏著多少他當時不懂的委屈?
趙明軒閉上眼睛。
記憶像潮水般湧來,父親深夜才回家的腳步聲,餐桌上越來越少的交談,母親獨自在陽臺上發呆的背影。還有那個夏天,他無意中聽見父母在書房裡的爭吵。父親的聲音冰冷而強硬:“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敏感?我在外面應酬是為了這個家!”母親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:“趙碧城,我要的不是錢,我要的是……”
後面的話他沒有聽清。
但他記得母親從書房出來時紅腫的眼睛,記得她看見他時慌忙擠出的笑容,記得她摸著他的頭說:“沒事,爸爸媽媽在討論事情。”
那時候他十五歲。
從那以後,母親的笑容裡多了一層他看不懂的東西。她依然溫柔,依然體貼,但那種溫柔裡開始摻雜著小心翼翼,像在走鋼絲。而父親,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,即使在家,也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,或者對著手機處理工作。
家庭像一艘慢慢漏水的船,每個人都在假裝船還很堅固。
首到三年前的那個冬天。
趙明軒還記得那天很冷,窗外飄著細雪。他從學校回來,看見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面前攤著幾份檔案。她的臉色蒼白,但眼神異常平靜。
“明軒,”她說,“媽媽要搬出去住一段時間。”
他愣住了:“為什麼?”
母親沒有首接回答,只是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。她的手指冰涼,但動作依然溫柔。“你己經長大了,”她說,“有些事情,媽媽需要自己去處理。”
後來他才知道,父親出軌了。
不是一夜情,不是逢場作戲,而是一段持續了半年的婚外情。對方是父親生意夥伴的女兒,年輕,漂亮,背景雄厚。母親是在整理父親換洗衣服時,從口袋裡發現了一條不屬於她的口紅。再後來,是私家偵探拍到的照片,是銀行流水裡可疑的轉賬記錄,是父親越來越不耐煩的辯解。
離婚的過程很快。
父親沒有挽留,只是分割了財產。母親只要了現在住的那套公寓,還有一筆足夠她生活的錢。她走得很乾脆,只帶走了幾箱衣服,幾本書,還有外婆留下的那對翡翠耳環。
趙明軒記得母親離開那天,天空是灰濛濛的。她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好好讀書,照顧好自己。”
然後門關上了。
他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,聽見電梯下行的聲音,聽見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,聽見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。那些聲音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冬天的風裡。
從那以後,他對父親的感情變得複雜。
怨恨是有的——恨他的冷漠,恨他的背叛,恨他毀了一個家。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失望,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。他選擇出國留學,一部分是為了更好的教育資源,另一部分,或許只是想逃離那個充滿裂痕的家。
三年了。
這三年裡,他和母親的聯絡不算頻繁,但每週都會視訊通話。母親從不提過去的傷痛,總是問他學業如何,生活如何,有沒有交到新朋友。她的聲音依然溫柔,但趙明軒能感覺到,那種溫柔裡開始有了新的東西,一種緩慢生長的力量。
趙明軒睜開眼睛,重新看向電腦螢幕。
新聞頁面往下滑,他看到了關於父親的報道。篇幅不長,只是簡單提到趙氏集團是木棉基金的早期支持者,趙碧城本人“以個人名義提供了啟動資金和資源支援”。報道的措辭很謹慎,沒有提及他們的婚姻關係,但字裡行間透露出一種微妙的距離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