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門鈴,說“媽,我回來了”,然後擁抱,吃飯,聊天?像所有久別重逢的母子那樣?
可他知道,不會那麼簡單。
這三年的疏離,父母離婚的陰影,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怨恨和失望……它們像一層透明的膜,隔在彼此之間。他能看見母親,母親也能看見他,可觸碰時,那層膜就會顯現,冰冷而堅韌。
他掏出手機,想給母親發條資訊,他朝公寓樓走去,剛走到樓前的綠化帶旁,單元門突然開了。
趙明軒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,躲在一棵粗壯的香樟樹後。樹幹粗糙的樹皮抵著他的後背,帶著夜晚的涼意。他屏住呼吸,從樹後探出半個頭。
盧婉婷走了出來。
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,裡面是淺藍色的襯衫,下身是深灰色長褲,手裡拿著一個帆布托特包。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,露出清晰的脖頸線條。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,趙明軒能看見她眼角細微的紋路,還有那專注的神情——她正側著頭,對身後的人說著什麼。
緊接著,另一個身影走了出來。
是個男人。
約莫西十歲上下,身材挺拔,穿著深灰色的休閒西裝,沒有打領帶。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,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螢幕。他的側臉輪廓清晰,鼻樑很高,戴著一副細邊眼鏡。路燈的光在他鏡片上反射出兩點亮光。
陸文淵。
趙明軒的腦海裡跳出這個名字。他記得這個人——建築設計師,母親基金會某個專案的合作方。他在母親的社交媒體上看到過合影,在視訊通話時聽母親提起過幾次“陸設計師給了很多專業建議”。
但此刻,看著兩人並肩走出來的樣子,趙明軒的心還是沉了一下。
他們靠得很近,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。盧婉婷說著什麼,手指在平板上比劃,陸文淵低頭看著,不時點頭,偶爾插一句話。兩人的神情都專注而投入,那種氛圍……很融洽,很自然,像合作多年的搭檔,甚至像……
趙明軒掐斷了那個念頭。
他躲在樹後,看著母親臉上那種久違的、專注工作時的神采。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上揚,說話時手勢有力。那是他記憶中的母親,不是那個在豪門宴會上優雅微笑卻眼神空洞的趙太太,也不是離婚後那段日子裡強撐堅強卻難掩疲憊的盧婉婷,而是……一個真正在做著自己想做的事、散發著光芒的女人。
陸文淵說了句什麼,盧婉婷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很輕,但在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。趙明軒看見母親抬手捋了下耳邊的碎髮,那個動作很自然,帶著一種鬆弛的、信任的姿態。
他的喉嚨有些發緊。
車子開了過來,是一輛黑色的SUV。陸文淵很自然地拉開副駕駛的門,盧婉婷坐了進去。他繞到駕駛座,上車,發動引擎。車燈亮起,照亮前方一片區域。輪胎碾過落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,車子緩緩駛出小區,拐上主路,消失在夜色中。
趙明軒從樹後走出來。
夜風吹過,捲起地上的落葉,打著旋兒飛起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,久久沒有動。空氣裡還殘留著汽車尾氣的味道,混合著落葉腐敗的微酸氣息。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聲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
他掏出手機,螢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通訊錄裡,“父親”兩個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。他盯著那兩個字,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鐘,然後按了下去。
電話接通得很快。
“喂?”
趙碧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,有些低沉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趙明軒深吸一口氣,夜風的涼意灌入肺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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