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明軒站在機場到達大廳的明亮燈光下,周圍是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的陌生面孔。廣播裡響起另一班航班抵達的通知,女聲柔和卻機械。他深吸一口氣,那股潮溼的、熟悉的城市氣息湧入肺腑,帶著深秋夜晚的微涼和遠處車流尾氣的淡淡味道。
他沒有走向計程車排隊處,而是轉身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。揹包的帶子勒在肩上,有些沉重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,他沒有看。只是邁開腳步,匯入湧動的人流,像一滴水迴歸大海,無聲無息,卻註定要掀起波瀾。
地鐵車廂裡擠滿了晚歸的人。趙明軒靠在門邊的角落,透過玻璃看著隧道里飛速掠過的廣告燈箱。那些明亮的畫面一閃而過,留下視網膜上短暫的殘影,新樓盤、化妝品、線上教育、新能源汽車。三年前離開時,有些廣告還不是這些內容。
他掏出手機,終於點開了那條未讀資訊。
“什麼時候到?需要接嗎?”
發信人:父親。
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。趙明軒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指尖在螢幕上懸停,最終沒有回覆。他關掉對話方塊,開啟新聞客戶端。首頁推送裡,一條標題跳入眼簾:《木棉公益基金首季度報告發布,幫扶37個單親家庭成效顯著》。
他點了進去。
文章不長,配了幾張照片。一張是基金辦公室外景,落地窗乾淨明亮;一張是幾個孩子圍坐在桌前做作業,陽光灑在他們臉上;還有一張是盧婉婷站在講臺前,手裡拿著檔案,神情專注。照片裡的母親比記憶中瘦了些,但眼神里有種他從未見過的光。
趙明軒的手指往下滑動。
報道內容很正面,詳細列舉了基金會的各項成果:為28位媽媽提供技能培訓,幫助13位找到穩定工作,為37個孩子提供課後輔導,調解家庭糾紛11起……資料詳實,案例具體。文章末尾引用了海市大學一位社會學教授的評價:“木棉基金的模式值得關注,它不僅僅是物質幫扶,更注重心理重建和能力培養,這種‘授人以漁’的思路在公益領域具有示範意義。”
他繼續往下翻,點開評論區。
最上面的幾條都是讚揚:
“這才是真正的公益!”
“盧女士太了不起了,從豪門太太到公益領袖,這蛻變讓人敬佩。”
“希望這樣的組織越來越多。”
但再往下翻,幾條刺眼的評論跳了出來:
“作秀吧?富豪前妻搞公益,不就是洗白?”
“財務透明嗎?誰知道錢到底花哪兒去了。”
“呵呵,季度報告寫得漂亮有什麼用?誰知道背後有沒有貓膩。”
“聽說趙碧城投了不少錢,這算不算變相給前妻送錢?”
趙明軒的眉頭皺了起來。他點開那條質疑財務透明的評論,下面己經有十幾條回覆,有反駁的,也有附和的。爭論的焦點集中在“富豪做公益的動機”和“財務是否經得起審計”上。有人貼出了基金會公佈的銀行賬戶截圖,有人追問審計報告什麼時候公開,還有人陰陽怪氣地說:“人家夫妻倆的事,你們操什麼心,說不定是演給兒子看的苦情戲呢。”
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針,刺進趙明軒的心裡。
他關掉手機,抬起頭。地鐵正好到站,車門開啟,湧進來一股帶著夜風涼意的人流。他被人群推著往外走,出了地鐵站,站在街邊。
夜風更涼了,吹在臉上有些刺痛。街對面的便利店亮著白光,玻璃門上貼著促銷海報。他站了一會兒,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“去哪兒?”司機是個中年男人,聲音有些沙啞。
趙明軒報出母親公寓的地址。
車子駛入夜色。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,霓虹燈在車窗上拉出流動的光帶。趙明軒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——那家他高中時常去的書店還開著,只是招牌換了;那家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,都是年輕的面孔;那家老字號麵館的燈光依舊溫暖,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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