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碧城沒有立刻回覆那條簡訊。他將手機塞回口袋，指尖殘留著金屬機身的冰涼。轉身離開會議室時，厚重的實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，將一室殘存的爭執與算計隔絕。
走廊鋪著深色地毯，吸走了所有腳步聲，只有他獨自一人走向電梯間的身影，被兩側光潔的牆壁拉得細長而孤寂。電梯下行時輕微的失重感傳來，轎廂鏡面裡映出的男人，西裝依舊挺括，眼神卻深不見底，彷彿剛才那場沒有硝煙的戰爭，抽走了他一部分支撐至今的、名為“理所當然”的底氣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離開後不久，趙宏遠在停車場自己的車裡，撥通了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，低聲說了句：“第一步，成了。他答應了。”
車子駛離市中心鋼筋水泥的叢林，穿過幾條林蔭道，拐進一片鬧中取靜的別墅區。這裡的房子都有些年頭了，外牆爬滿了常春藤，初夏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，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。空氣裡飄著梔子花若有若無的甜香，混著溼潤泥土和青草被修剪後的清新氣息。
趙家老宅就在這片區域的深處。
這是一棟三層帶花園的獨棟別墅，中西合璧的風格，白牆灰瓦，拱形窗欞，院子裡種著幾株高大的玉蘭和一棵老槐樹。房子是趙碧城父親早年置下的產業，母親去世後，父親搬去了更現代化的公寓，這裡便漸漸冷清下來，只有老管家陳伯和一位負責日常打掃的阿姨常住。
車子在雕花鐵門前停下。趙碧城推開車門，撲面而來的不是市中心慣有的汽車尾氣和空調外機熱浪，而是老宅獨有的、帶著歲月沉澱感的靜謐氣息。鐵門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，他推門而入，踏上那條通往主屋的石板小徑。小徑兩側的杜鵑花開得正盛，一團團一簇簇的粉紅、深紫，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濃烈，幾乎有些刺眼。
主屋的門虛掩著。
趙碧城推門進去，玄關處光線稍暗，眼睛需要適應片刻。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，混合著老木頭和舊書籍特有的、溫厚沉靜的氣息。客廳的窗簾半拉著，陽光從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，照亮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。
“少爺回來了。”
聲音從客廳深處傳來，溫和，平穩，帶著歲月磨礪出的沙啞質感。
陳伯從靠窗的藤椅裡站起身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式褂子，頭髮花白，梳得一絲不苟，身形清瘦但脊背挺首。臉上皺紋深刻，像老樹的年輪，但一雙眼睛卻依舊清亮有神，此刻正靜靜地看著趙碧城，目光裡沒有驚訝，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平靜。
“陳伯。”趙碧城應了一聲，聲音裡的疲憊藏不住。
他脫下西裝外套，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，鬆了鬆領帶，在陳伯對面的藤椅上坐下。藤椅發出輕微的“嘎吱”聲，椅面微涼，透過薄薄的襯衫面料傳遞過來。
陳伯沒有說話，轉身去了廚房。不一會兒，他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回來。托盤上放著一隻素白瓷蓋碗，碗邊描著淡青色的纏枝蓮紋，旁邊還有一小碟桂花糕，糕點做得小巧精緻，散發著甜糯的香氣。
“安神茶，剛沏好。”陳伯將蓋碗輕輕放在趙碧城面前的茶几上，又推了推那碟桂花糕，“廚房阿嬸新做的，您小時候愛吃。”
趙碧城看著那碗茶。白瓷細膩溫潤，蓋碗的縫隙裡嫋嫋升起幾縷極淡的白汽，帶著一股清苦微甘的藥草香氣——是百合、茯苓、酸棗仁的味道，他認得。小時候每當他生病或者情緒不好，母親總會讓陳伯給他煮這樣一碗安神茶。
他端起蓋碗，揭開蓋子，熱氣撲面，溼潤微燙。茶湯是淺淺的琥珀色，清澈見底。他吹了吹，小心地抿了一口。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，苦澀在前，回甘在後，一路熨帖到胃裡，緊繃的神經似乎被這溫熱的苦澀撬開了一絲縫隙。
陳伯在他對面重新坐下，沒有急著問什麼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客廳裡很安靜，只有老式座鐘鐘擺規律擺動發出的“滴答”聲，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。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，光斑的形狀一點點改變。
趙碧城又喝了幾口茶，放下蓋碗時，瓷器與紅木茶几接觸，發出輕微而清脆的“叮”一聲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，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。
“董事會……不順利？”陳伯的聲音很輕，不是詢問，更像是一種確認。
趙碧城沒有睜眼，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、近乎自嘲的哼聲。“趙宏遠聯合了幾個老傢伙，說我動用集團資源為木棉基金謀私，要求我提交書面說明，接受顧問問詢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“我答應了。”
陳伯沉默了片刻。“少爺，您覺得委屈？”
“委屈？”趙碧城睜開眼，眼底有血絲，也有壓抑的怒火，“我只是覺得……荒謬。我做錯了什麼？我想保護婉婷，想幫她，想彌補……難道這也有錯？為什麼所有人都要來指責我？連她……”他猛地停住，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，化作一陣急促的呼吸。
陳伯的目光落在他緊握的拳頭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老人輕輕嘆了口氣，那嘆息聲很輕，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，在安靜的客廳裡盪開一圈無形的漣漪。
“少爺，您還記得夫人嗎？”陳伯忽然問，話題轉得有些突兀。
趙碧城愣了一下。“母親？”
“是。”陳伯的目光投向窗外，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很久以前，“夫人剛嫁進趙家的時候，日子並不好過。老太爺……也就是您祖父，規矩大，脾氣也大。趙家那時候正是鼎盛時期，來往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，夫人出身書香門第，性子溫和安靜，初來乍到，很多人覺得她撐不起趙家女主人的場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