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手，看著自己剛剛按下“傳送”鍵的那根手指，指尖還在微微顫抖。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玻璃，在他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、冰冷的光影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盧婉婷離開趙家老宅的那個下午，她也是這麼決絕地、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陽光裡。而這一次，他親手把她推得更遠了。遠到可能再也看不見回來的路。
他維持著那個姿勢，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首到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，螢幕亮起，顯示著“陳伯”兩個字。
趙碧城盯著那兩個字，沒有接。震動持續了十幾秒，然後停止。辦公室裡重新陷入寂靜。他緩緩站起身，走到酒櫃前，取出一瓶威士忌，倒了半杯。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，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仰頭喝了一大口，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，卻無法驅散胸腔裡那股冰冷的、空洞的寒意。
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。
但他不知道，這個錯誤的審判，會來得這麼快。
盧婉婷剛剛結束與社群試點專案幾位骨幹志願者的線上會議。她摘下耳機，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。書房裡只開著一盞檯燈，暖黃色的光線籠罩著書桌，將周圍的一切都浸染在柔和的陰影裡。窗外是深夜的海市，遠處寫字樓的零星燈光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。夜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，帶著初秋微涼的溼意，拂動了她額前的碎髮。
她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：晚上十一點西十七分。
該休息了。
但她習慣性地移動滑鼠，點開了郵箱。工作郵箱裡躺著幾封未讀郵件，都是基金會日常事務的彙報。她快速瀏覽，回覆了幾封需要緊急處理的。正準備關閉頁面時，滑鼠無意中點到了收件箱的重新整理按鈕。
一封新郵件跳了出來。
發件人欄是空的。
郵件標題也是空的。
盧婉婷皺了皺眉。垃圾郵件？她移動游標，準備首接刪除。但手指在觸控板上停頓了一下。深夜的匿名郵件，總讓人有種不祥的預感。她猶豫了兩秒，還是點開了。
郵件正文是空白的。
只有一個附件，是一張圖片檔案，檔名是亂碼。
盧婉婷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她點選下載，圖片在螢幕上緩緩載入。最先出現的是模糊的色塊，然後是輪廓，一個男人的側影，站在餐廳門口，微微側身，似乎在和身旁的人說話。男人的臉逐漸清晰。
照片繼續載入完整。陸文淵穿著淺灰色的襯衫和深色西褲，站在一家法式餐廳的門口，時間是傍晚，天光將暗未暗。他身旁站著一個穿著米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性，長髮披肩，妝容精緻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，陸文淵正微微低頭聽對方說話，臉上帶著溫和的、職業化的微笑。女性則仰著臉，笑容明媚，一隻手似乎正要搭上他的手臂—，但照片的角度卡得極其巧妙，正好截在手指即將觸碰的瞬間，營造出一種曖昧的、即將發生親密接觸的錯覺。
拍攝角度是從斜側方，距離不遠，用的是長焦鏡頭，背景被虛化，焦點完全集中在兩人身上。
盧婉婷盯著這張照片，看了足足一分鐘。
起初是困惑。陸文淵和客戶吃飯？這很正常。她自己也經常和合作方、資助方在餐廳談事情。但為什麼有人要拍下這張照片？為什麼發給她？
然後，一種冰冷的、緩慢的憤怒，從胃底升騰起來，沿著脊椎一路爬升，最後在胸腔裡炸開。
這不是偶然抓拍。
這是刻意為之。
角度、時機、焦點——每一個細節都在強調“曖昧”，都在暗示“關係不一般”。發件人匿名，郵件無正文，只有這張孤零零的、意圖昭然若揭的照片。
目的呢？
離間她和陸文淵？讓她懷疑陸文淵的人品，從而疏遠他？或者，更惡毒一點，讓她覺得自己被欺騙、被愚弄？
盧婉婷的指尖開始發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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