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裡安靜下來。
遠處傳來小區裡孩子們玩耍的笑聲，清脆而歡快。窗外的梧桐樹上，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，發出嘰嘰喳喳的鳴叫。廚房的水龍頭可能沒有關緊，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，規律而緩慢。
盧婉婷緩緩靠向沙發背。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沙發扶手的布料，那是一種粗糙的亞麻質感，摸上去能感覺到細密的紋理。她看著茶几上那盆綠蘿，看著陽光在葉片上跳躍，看著那些新長出的嫩芽，翠綠得幾乎透明。
過了很久，她終於開口。
“明軒，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“我給你講個故事吧。”
趙明軒抬起頭。
盧婉婷沒有看他，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盆綠蘿上，彷彿透過那些葉片，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畫面。
“大概是你十歲那年，”她緩緩地說，“你爸爸決定送你去英國讀書。”
趙明軒記得這件事。他記得那天父親把他叫到書房，告訴他這個決定時的語氣——不容置疑，斬釘截鐵。他記得自己哭鬧，記得母親試圖勸說，記得父親那句冷冰冰的“這是為你好”。
“我當時反對。”盧婉婷繼續說，聲音裡聽不出情緒，“我覺得你還太小，不適合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。而且那時候你的哮喘還沒完全好，英國的天氣……我擔心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收緊，抓住了沙發扶手的邊緣。
“你爸爸說，他是為了你的未來。他說英國的教育更好，能讓你有更開闊的視野，能讓你將來接手趙氏的時候更有底氣。他說他己經在倫敦找好了最好的寄宿學校，安排了保姆和司機，一切都打點好了。”
“他說，”盧婉婷的聲音微微顫抖，“‘婉婷，你要理解，我這是為兒子好。’”
趙明軒的心臟猛地一緊。
“後來呢？”他問，聲音乾澀。
“後來你去了。”盧婉婷轉過頭，看著他，“你在英國待了八年。八年裡，你爸爸每個月給你打一次電話，每次不超過十分鐘。內容永遠是問成績，問表現，問有沒有給趙家丟臉。他給你寄錢，寄很多錢，多到你根本花不完。但他從來沒有問過你想不想家，從來沒有問過你開不開心，從來沒有問過你……需不需要他。”
她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有眼淚流下來。
“而我，”她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我每個月飛一次倫敦。每次待三天，給你帶家鄉的零食，陪你說話，聽你講學校裡的趣事。但我也不敢待太久，因為你爸爸說，不能讓你太依賴母親，那樣會變得軟弱。”
趙明軒記得那些探望。記得母親每次來都帶著大包小包，記得她總是仔細檢查他的房間，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，有沒有按時吃藥。記得她離開時在機場擁抱他，抱得很緊很緊，然後轉身走進安檢口，一次都沒有回頭。
他以為那是堅強。
現在他才明白，那是不敢回頭。
“還有一件事，”盧婉婷繼續說，聲音更輕了，“你可能不記得了。你十五歲那年，想參加學校的戲劇社。”
趙明軒愣了一下。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閃過——是的，他記得。他記得自己偷偷報名，記得第一次排練時的興奮，記得那部戲叫《仲夏夜之夢》，他演的是一個小精靈。
“你爸爸知道了。”盧婉婷說，“他首接從國內打電話給校長，要求學校取消你的參演資格。他說演戲是不務正業，說趙家的繼承人不能做這種‘戲子’的事。他說，如果你有時間，應該去參加商業夏令營，或者去公司實習。”
趙明軒記得那天。記得排練到一半被老師叫出去，記得老師尷尬的表情，記得回到宿舍後把劇本撕得粉碎。他記得自己哭了，但沒有人看見。
“我試著勸他。”盧婉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，“我說，讓孩子有點興趣愛好沒什麼不好。他說，‘婉婷，你不懂。我這是為他的將來考慮。他現在玩這些，將來會後悔的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