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。街燈一盞盞亮起,昏黃的光暈染在梧桐樹葉上。有行人匆匆走過,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“陳伯罵醒了我。”趙碧城繼續說,聲音平穩了一些,但依然沉重,“他說,如果我真的想挽回你,就要學會尊重你,而不是控制你。他說,真正的愛不是佔有,是成全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的邊緣。
“但我當時聽不懂。或者說,我不願意懂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苦澀而僵硬,“周姨這件事。”
盧婉婷的睫毛顫動。
“我看見你在學校走廊裡,站在周姨和小雅前面,面對張明達那種人。”趙碧城的聲音裡多了一種複雜的情緒,像是敬佩,像是心疼,又像是慚愧,“你沒有躲,沒有怕,沒有找我幫忙。你就那樣站著,用你自己的方式保護她們。那麼堅定,那麼有力量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盧婉婷臉上,像在凝視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。
“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。”他說,聲音微微發顫,“你不是需要我保護的弱者。你從來都不是。你只是曾經選擇相信我,選擇依賴我。而我,把那份信任和依賴,當成了理所當然的控制權。”
服務生端來了海鮮意麵。熱氣騰騰的盤子放在桌上,鮮蝦、蛤蜊、魷魚圈在番茄醬汁裡泛著誘人的光澤。蒜香和海鮮的鮮甜混合在一起,瀰漫在兩人之間。
但誰都沒有動岔子。
“婉婷。”趙碧城看著她,眼睛一眨不眨,“我這輩子犯過很多錯。在商場上,我對競爭對手趕盡殺絕;在家族裡,我對親人冷漠疏離;在婚姻裡……我傷害了我最愛的人。”
他的聲音哽了一下,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。
“我知道有些傷害無法彌補。我知道有些裂痕永遠都在。我不奢求你原諒我,不奢求我們能回到過去,事實上,我也不想回到過去。因為過去的我,配不上你。”
盧婉婷的指尖冰涼。她感覺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,在碎裂,在重新排列組合。
“但我還是想告訴你。”趙碧城說,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掏出來,帶著血的溫度,“我在改。我在學。學著重你,信任你,像信任一個並肩的戰友而不是我的附屬品。”
“戰友”這個詞,他說得很輕,但很鄭重。
盧婉婷的喉嚨發緊。
“我可能永遠學不會完美的愛人的方式。”趙碧城繼續說,聲音低而清晰,“我可能還是會犯錯,還是會說錯話,還是會用錯方式。但我在努力。每一天,每一刻,都在努力變成一個配得上站在你身邊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,手掌向上,攤開在桌面上。掌心裡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,有歲月刻下的紋路。
“所以……給我一點時間,好嗎?”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懇求,有期待,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尊重,“也給我一個……遠遠看著你、在你需要時能遞上一把傘的機會。可以嗎?”
餐廳裡安靜下來。
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。廚房裡的聲音也遠了。窗外的車流聲、人聲、風聲,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,模糊而不真切。
盧婉婷看著趙碧城攤開的手掌,看著他那雙曾經盛滿傲慢、此刻卻只剩下卑微懇求的眼睛。她想起他送來的木棉花胸針,想起他在學校走廊裡剋制的背影,想起他說“我在改”時顫抖的聲音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意麵的熱氣漸漸散去,醬汁開始凝結。檸檬水裡的冰塊完全融化了,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。窗外的梧桐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,像在竊竊私語。
盧婉婷感覺到眼眶發熱。她眨眨眼,把那股酸澀壓下去。視線有些模糊,趙碧城的臉在燈光下變得朦朧,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清晰,像黑夜裡的兩盞燈,固執地亮著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在這家餐廳,趙碧城第一次向她求婚。那時他年輕、驕傲、意氣風發,單膝跪地時像個征服世界的國王。她說“我願意”時,以為那就是一輩子。
後來才知道,一輩子太長,長到足夠讓愛情變質,讓信任瓦解,讓兩個曾經緊緊相擁的人,變成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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