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起名趙淑月前世的記憶,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掉了。她剛出生那幾天還記得一些。記得草原上的風雪,帳篷裡的羶味,記得自己死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。
可那些畫面一天比一天模糊,像浸了水的墨跡,邊緣一點一點地洇開,最後只剩下一團灰撲撲的影子。
她想抓住,抓不住。
她想記清楚,記不清楚。
嬰兒的腦子太小了,裝不下兩輩子的記憶。
那些前世的恨。前世的痛。前世在草原上熬過的每一個冬天,都被這具小小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擠了出去。
於是她和尋常嬰兒一樣,餓了就哭,困了就睡,尿了拉了也哭。哭是她唯一會做的事,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,皇帝快被她哭瘋了。
鳳鸞宮後殿裡堆滿了奏摺。內閣每天送進來的摺子堆成小山,他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批。懷裡抱著一個哭個不停的嬰兒。
太醫周廣仁跪在地上琢磨了半天,最後小心翼翼地給了一個解釋。
公主在陛下腹中待了十個月,聽慣了陛下心肺之聲,聞慣了陛下的氣息。如今驟然離了母體,只有在陛下懷裡才能尋到那股熟悉的感覺,方能安寧。
皇帝聽了這話,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。
合著他懷了十個月還不夠,生出來了還得繼續伺候?
可他沒辦法。
孩子一哭他就什麼都幹不了,摺子看不進去,茶喝不下去,連眯一會兒都會被哭醒。
他試過把孩子丟給乳母自己躲到偏殿去,結果不到半個時辰張德全就哭喪著臉來報,公主哭得嗓子都啞了,氣厥過去一回。
他黑著臉把孩子接過來,哭聲果然漸漸小了。
從那以後,他認命了。
深夜裡,皇帝坐在御案後面,左手抱著襁褓,右手提著硃筆,一頁一頁地翻著奏摺。
嬰兒在他臂彎裡睡得不踏實,小嘴一拱一拱的,鼻子裡發出細細的哼哼聲。
偶爾嬰兒會忽然抽泣兩聲,小身子一抖一抖的,像是做了什麼噩夢。
皇帝低頭看一眼,用拿筆的那隻手把襁褓往裡攏一攏,然後繼續批摺子。
他的動作已經練出來了,左手抱娃,右手批紅,換手的時候用下巴壓著襁褓邊沿,穩得很。
張德全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,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,從來沒見過陛下這副模樣。
他批摺子的動作比從前慢了,一隻手批摺子總不如兩隻手利索,硃筆時不時會在紙上多頓一下。
可批出來的字依舊工整有力,一筆一畫毫不含糊。內閣大臣們拿到批紅的摺子,怎麼也想不到他們的陛下是一邊抱著孩子一邊批的。
趙淑月在襁褓裡哭得昏天黑地的時候,後宮的格局正在悄悄地變。
田貴人,這個小官之女,入宮才一年多的妃嬪,承寵不過一夜,就生下了公主,幸虧是公主,如果是皇子,那不要上天啊!
皇帝今年三十歲,登基十二年,不算長,也不算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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