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見一個嬰兒，掛在斷牆上——是被刺刀挑上去的。牆根底下躺著一個死去的母親，一隻手還朝上伸著，夠不著。
他看見一處空場，大坑挖好了，雙手被反綁的俘虜一個挨一個被踢落下去，土一鍬一鍬地填。填到半截，有一雙腿，還在雪裡蹬。
他看見江邊成排的人跪著，成排的槍口，機槍掃過去，像在打靶。成排成排的人倒進江裡，江水一卷，屍體就順著江水往下漂走，一首漂到下游。下一排，又被踢跪下去。
他看見過一個老人，白頭髮，被綁在電線杆上，腳下堆著柴火。火點起來的時候，老人慘叫掙扎，圍著一圈日本兵，拍著手，在獰笑。
他看見下關方向的大火，一陣一陣地燃起。起火的地方，頭一天還滿是人，如今只有滿地的屍體。
那一個下午，他臉上的肌肉，一寸一寸地繃緊，又一寸一寸地鬆開。上廢墟的時候，他扶牆的手還在抖；下來的時候，就不抖了。
第二天，在一條巷子的拐角，他撞見了一場“試刀”。
十幾個國軍俘虜，被反剪著手，一排，跪在牆根下。
一個日軍軍官拎著軍刀，挨個從他們背後走過去——刀起，刀落。
一刀，一顆人頭滾落地上，一蓬血噴上牆，順著磚縫往下淌。
軍官們輪著來，比誰一刀砍得多；砍完了，擦刀，獰笑，互相拍肩膀嬉戲。
有個俘虜，還是個半大的孩子，跪著跪著，忽然拼了命地扭頭，朝巷口看了一眼。
他看的方向，正是邱雨庵藏身的地方。
邱雨庵渾身一震。
隨員一把攥住他的胳膊，壓低了聲音：“參謀長——”
邱雨庵甩開他的手。
他那雙眼睛，一點一點地，從憤怒，燒成一種近乎瘋狂的光。
他是運籌帷幄的參謀長，畫作戰地圖，算兵力對比，推演沙盤，把每一仗都算到分鐘的人。他信奉的，是兵法、秩序與軍人榮譽，是仗要打得像個軍人——戰爭有規則，殺人有章法。
可那個跪著的孩子，彷佛用一雙眼睛問他：規則呢？章法呢？軍人呢？
回到染坊那天夜裡，他坐在染缸邊上，坐了一宿。
再往後，城裡的小巷裡，就常有一種事發生——
一小隊日本兵，前腳還在笑，後腳就悄無聲地沒了。槍都很少響。有響的，也只響一兩聲，很短，像有人咳嗽。
弟兄們跟著他，逢著落單的日軍，必不留活口。
有一回，為了從一輛卡車上搶回兩個被拖走的女護士，他帶著七個人，迎著一支二十多人的押送隊，就那麼首挺挺地衝了上去。
人，搶回來了。
七個人，回來了三個。
這兩個護士後來一首跟著隊伍，也在這次要突圍出城的人裡。誰也不敢告訴她們，那些衝向卡車的人，都是因為她們才沒有的。
當年他從大學堂裡投筆從戎，在黃埔系將領中，他能詩善文，精通英、德雙語，頗具儒將風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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