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落盡。
勞山指揮所掩蔽部裡，油燈的火苗輕輕地跳。
宋鴻飛見到邱雨庵和廖建楚幾人時，幾乎沒認出來。
邱雨庵時年三十五歲的人，卻像是老了十多歲，滿腮的胡茬，顴骨陷了下去。
他渾身的血——前襟、袖子、褲腿，東一塊西一塊，結成黑褐色的硬痂，大半，不是他自己的。那件曾經一絲不苟的軍官呢大衣，如今像從灰堆裡刨出來的，衣襬上還拖著一道血道子。
那雙眼睛，像燒著兩團火，不是狼狽，不是渙散——是兩團燒到骨頭裡、熄不滅的火。
宋鴻飛的後世記憶裡，在史料上有幾行字：金陵之戰後，邱雨庵被困城中，親眼目睹日軍暴行，性情大變，方有“邱瘋子”的名號。
但蒼白的文字，體現不出經歷過的磨難。戰爭對人的摧殘，此刻就活生生在他面前。
宋鴻飛雙眼一熱：“雨庵兄——你受苦了。”
“城中總隊各單位均己通知到，收攏散兵現有兩百三十一名。”邱雨庵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，遞給宋鴻飛，“名冊，在此。”
宋鴻飛接過本子翻開，一頁一頁，全是名字——某某，哪個旅，哪個團。。。
其中有很多名字，己被劃掉了，劃掉的是沒能等到今天計程車兵。
宋鴻飛看著手中的本子，感到沉甸甸的分量，動容道：
“城裡的兄弟——你把他們，都帶回來了。”
邱雨庵站在那裡，沒應聲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忽然又開口了。
“金陵城中——”他聲音沙啞，幾乎不像他自己的聲音，“變成地獄了。日軍在屠殺，我親眼看到了——”
他把後半截話，嚥了回去。但眼睛裡那兩團火，並沒有熄。
隔了一會兒，他又說：
“江邊，下關的江邊。它們把人，一批一批地，往江邊帶。鐵絲串著，串成一串，機槍一排一排地掃，響了一天——”
他站在那裡，嘴張著，眼睛首勾勾地望著坑道頂，眼淚順著滿是灰的臉淌下來。
旁邊的廖建楚，紅著眼眶：“旅長，參謀長他這些天，什麼都看見了——”
宋鴻飛把自己那缸還冒著熱氣的水，塞進邱雨庵的手裡。
“回來就好，你們回來就好。”他說，“先把水喝了。”
邱雨庵捧著那缸水，水汽燻上來，那張麻木了三天的臉，忽然抖了一下，他低下頭，喝了兩大口。
“兩千，只帶出來了兩千。”邱雨庵的喉結動了動，“城裡，還有幾萬，幾十萬——它們在屠城，連平民也不放過。”
指揮部裡，死一樣的沉靜，誰都明白，這意味著什麼。
自從城破後，這些天裡逃出來的人都在說日軍在城中肆意屠殺我軍民的事，驚恐的臉上依然一副驚魂失魄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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