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軍攻勢驟然加緊。
一批批轟炸機編隊從東邊天際線升起，黑壓壓的機群如烏雲般壓過來，引擎的轟鳴震駭人心。機群飛臨陣地上空，彈艙門齊齊開啟，成百上千枚航空炸彈呼嘯而下——地毯式轟炸。
大地震顫，山巒搖晃。泥土、碎石、斷裂的樹幹、撕裂的人體被氣浪拋上幾十米的高空，又西處散落。陣地被炸得滿目瘡痍，彈坑連著彈坑，焦土翻湧，硝煙蔽日。
空中轟炸剛過，地面重炮群隨之發威。
一百五十毫米榴彈炮、一百零五毫米加農炮瘋狂傾瀉彈藥，炮彈如暴雨般砸落。每一發落地都掀起數丈高的泥柱，衝擊波將戰壕邊緣的沙袋撕成碎片，鐵絲網被炸成一團亂麻。
這是鋼鐵與烈火的洗禮，整個世界只剩下爆炸——連綿不斷的爆炸。
炮火一停，士兵們從掩蔽部裡鑽出來，抖落滿身的泥土，沉默地進入射擊位置。
沒有命令，沒有吶喊。
他們己經習慣了這種節奏——挨炸，然後打。
再挨炸，再打。
活著的人架起槍，死去的人被拖到一邊。
他們用來頑強抵禦著日軍一波又一波兇猛衝擊所依靠的，是自九月份整訓時就開始構建的縱深梯次陣地。
早在三個月前，宋鴻飛就以整訓為名，帶領各參訓部隊在金陵郊外的每一處要點挖掘工事、構築陣地。湯山、麒麟門、岔路口、紫金山、楊坊山、銀孔山、幕府山、烏龍山、牛首山、雨花臺——沿金陵城防一線，縱深梯次配置的多層次防禦體系己初具雛形。
經過淞滬戰場的實戰考驗，又加以反覆改進：加深了防炮洞的深度，將散兵坑改為有頂蓋的掩蔽部，在反斜面增挖了坑道網路，交通壕之間增設了預備射擊點。
戰火臨城，各部隊又在側翼和反斜面加強了掩蔽部、防炮洞和坑道工事，如今終於到了接受真正考驗的時候。
對士兵而言，目的只有一個——活著，在鬼子的炮火中活下來，然後從泥土裡鑽出來，把子彈打進衝上來的鬼子身體裡。
轟炸過後的硝煙未盡，日軍地面進攻便緊隨其後。
日軍如同被掀翻的蟻穴，各師團傾巢而出，從東、南、西三面同時向金陵復郭防禦陣地發起猛攻。
尖兵在前，坦克居中，攻擊佇列緊隨其後，後續數個梯隊依次排列，密密麻麻望不到頭。太陽旗在煙塵中若隱若現，士兵的吼叫聲與履帶的碾壓聲混成一片。
東線，日軍第十六師團攻陷湯山後，沿寧杭國道首撲紫金山。
紫金山是金陵城的制高點，拿下紫金山，金陵全城盡在炮火覆蓋之下。中島今朝吾將十六師團主力全部壓在這一線，意圖一舉突破。
他沒想到，擋在十六師團面前的教導總隊，是一塊他啃不動的骨頭。
教導總隊沿鎖石山、金絲崗、麒麟門、百水橋、馬群一路部署警戒防禦，利用公路兩側的丘陵地形構築了五道梯次陣地。
每道陣地都不大——一兩個連的兵力，散落在山丘的各個稜線上——但五道陣地環環銜接，形成了縱深超過十餘公里的彈性防禦地帶。
逐次阻擊，彈性機動防禦。這是宋鴻飛一貫主張的防禦戰術思想。
不以一城一地的死守為目標，不以寸土必爭的血拼為手段。
他在九月的整訓中反覆向各級軍官講解這套戰術的核心邏輯——在縱深防禦體系中層層抗擊，以反斜面工事減少敵炮火殺傷，以機動兵力實施區域性反擊，以梯次陣地消耗敵人有生力量。
每一道陣地都是一把鋒利的刀，在敵人身上劃開一道口子；五道陣地就是五把刀，等敵人衝過全部陣地，血也流得差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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