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勤的人全撒了出去,連孫師傅都顛顛地跑去給打樁組送熱水,一人一碗,裡頭還飄著兩片姜。馬廣才負責扛樁,一趟西根,肩膀壓得通紅,嘴裡還哼著二人轉,調子跑得沒邊,愣是把全組的乏氣給唱沒了。
有個老測繪員蹲在河灘上,捧著一面編號旗,忽然抹起了眼睛。旁人問他咋了,老頭吸溜著鼻子:“幹測繪三十年,頭一回見著這麼幹的。早這麼幹,咱國家得多修多少路。”
頭一天,測成十一個樁。第二天,十九個。第三天日頭偏西,記錄組喊出最後一聲銷號的時候,全隊數了數,二十一個。
三天的定額,一天干了將近一半。
穆工拿著記錄本,從頭到尾翻了三遍,忽然把本子一合,扭頭就走。姜文明心裡咯噔一下,追上去:“穆工?”
“看啥?”老頭頭也不回,“回去做飯!照這個速度,再加兩個組!”
全隊都笑了。
第七天傍晚,最後一組樁位只剩河灣處的三根。這三根在冰沿上,人得踩著浮冰過去。姜文明架好儀器,王家樂在旁邊打下手。
眼看就要收工,腳底的冰面忽然咔嚓一聲,裂開一道縫。姜文明懷裡的水準尺一滑,順著冰縫哧溜一下,掉進了冰窟窿,轉眼就沉了。
“我的尺!”姜文明扒著冰沿就要往下跳。
“你不要命了!”王家樂一把薅住他後脖領,“站好了別動!”
他脫了棉襖,順著冰縫滑進水裡。冰水齊腰,跟千萬根針扎似的。他憋著一口氣潛下去,手在冰涼的河泥裡一摸,摸到了尺身。
掌心貼上去,收。
水準尺進了空間。他扶著冰沿翻上來,裝作從水裡撈的樣子,手往空間一探,尺子又落回手裡,被他高高舉出水面。
“接著!”
姜文明接住尺子,手都在抖。岸上人七手八腳把王家樂拽上來,他嘴唇烏青,牙關咬得咯咯響,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打擺子。
賀長順二話不說,背起他就往駐地跑,一邊跑一邊回頭吼:“都讓開!燒炕!把炕燒燙!”
“哥!”姜文明抱著水準尺跟在後頭,眼圈通紅,“你不要命了,一條尺……”
“尺是隊裡的命根子。”王家樂趴在人背上,凍得話都說不利索,“最後一組數,全靠它。再說,我打小在河裡摸魚,水性好著呢。”
“好個屁!那是冰水!”姜文明帶著哭腔,“開春我剛學測繪,我師傅就說,儀器比命值錢,我今天才算見著真的了。”
當晚,最後一組資料收齊。穆工親自抱著記錄本核的數,核完,他沒說話,把自己那件羊皮大衣披在了王家樂肩上,又扭頭衝伙房喊:“孫師傅!煮薑湯!多放姜!”
薑湯端到跟前,王家樂捧著碗,一口一口往下灌。全隊的人都圍在板房裡,誰也沒走。
就在這時候,上游遠遠的,傳來一聲悶響。緊接著又是一聲,一聲連著一聲,跟悶雷滾地似的。
屋門被撞開,老周頭一身雪沫子衝進來,鬍子上的冰碴子往下掉。
“桃花水下來了!”老頭嗓子劈了,“比往年早十天!聽這動靜,後半夜就到河灣!”
他一把抓住穆工的胳膊。
“便橋撐不過明天晌午!測量棚裡的東西,今夜必須全撤回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