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後，林疏影收起銀針，輕輕將針囊合攏，動作如風拂柳枝，輕緩卻有定力。
邵星河在錦被下微微動了動手指，呼吸漸趨平穩，眉宇間那抹久積的鬱色，終於被針鋒挑開了一道縫隙。
她凝視他片刻，眸光如水，卻無波瀾，隨即轉身，唯有瞧見季照恂之時，眼神有了波動。
初冬的東宮，寒氣如刃，割面而來。枯枝在風中輕顫，殘葉蜷縮於階前，彷彿被遺忘的舊夢。
宮牆斑駁，琉璃瓦上覆著薄霜，映著灰濛濛的天光，整座庭院宛如一幅被歲月浸透的水墨畫，蒼涼而破碎。
冷意鑽入袖口，刺得指尖發麻，可林疏影卻微微揚起嘴角，她喜歡這種“凍手”的感覺。
慘淡的陽光照在雕花窗上，梧桐葉上凝結著夜來的寒霜。酒後更喜歡喝濃茶，夢醒後聞著瑞腦香。
不知為何，林疏影突然想起這首詞來，握著藥箱的手緊了緊，繼而喃喃道：“寒日蕭蕭上瑣窗，梧桐應恨夜來霜。酒闌更喜團茶苦，夢斷偏宜瑞腦香。”
這詞不錯，就是前半首有些淒涼，後半首卻是不同的。
季照恂駐足不前，恰好聽見林疏影的喃喃自語，溫文儒雅得接道：“秋己盡，日猶長，仲宣懷遠更淒涼。不如隨分尊前醉，莫負東籬菊蕊黃。”
“姑娘似乎心有鬱結，只是不知姑娘到底是要表達前半首的淒涼，還是最後一句的苦中作樂呢？”（你有心事，可到底是充滿希望呢，還是悲觀失落呢？）
季照恂站在屋簷下，與她並排站著，眸光淡然，卻略帶欣賞之意。
只是不知他欣賞的是詞，還是說詞的人，又或者是那份寂靜與雅緻。
林疏影面帶輕微詫異，微微蹙著眉頭，似是略顯悲觀：“兩者有何不同？！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，無論是何種心態，過往的一切都是無法改變的。”
（不過短短幾年的時間，你早己忘記了我，哪怕不是你的錯。反正你己經不記得了，管我怎麼想？你又不會記起來。）
季照恂一愣，淡淡一笑，答道：“自然不同。苦中作樂說明心懷希望不懼前路，一味愁苦說明早己心如死灰。”
（不一樣，兩者的區別在於內心是否平靜，這也是所有人都苦苦追尋的。）
林疏影側身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，暗自感慨，外出遊歷一趟，他似乎比以往更加淡然了。
“人心總是多變的，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。想法更是五花八門，一時一個想法都是正常的。”
（人心的平靜才是最難得的，根本不存在那種的人吧，說得倒是輕鬆。）
她不是什麼很乾脆瀟灑的性格，自然也不會做出格的事情，內心想做的事情很多，總是天馬行空。
季照恂點點頭，對她的話表示認可，站在簷下指著庭中的那棵快要枯死的樹。
“姑娘此言不差。你看那庭中枯死的樹，東宮落破多年，它也枯死多年，曾被烈火焚燒。然而，卻實非如此，上次我來之時，它尚且長出新綠。”
（你說得對，因為這世道本就是黑的，不公平的事情多得數不勝數，事事計較又能如何？該活還是得活。）
所以，就算有一時的失落，也是很正常的，哪怕這個時間很長，那又如何呢？至少還活著不是？
林疏影側首，無意識地輕聲問道：“公子，可曾有放不下的事？”（你可曾放不下我？！）
“不……”季照恂一愣，微微垂眸，似是一瞬即逝的猶豫，終還是答道：“不曾。只是之前有一位朋友，與我有一盤棋的約定。”
（不記得有啥放不下的，只記得當初好像，額……有一盤很重要的棋需要下完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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