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照恂輕笑，將斗笠置於石案旁，指尖輕叩案面：“前些日子，剛剛回京，今日去那太倉寺走了一遭。馬車之中，並無他人。這車，本就是為我一人所備。”
他語氣平淡，卻字字如石落深潭。眾人對視一眼，心中皆泛起波瀾，那個曾被傳命懸一線、困於深院的季家公子，竟如此安然立於春風之中，駕馬穿花，如歸山林。
洛忻晚悄然將一杯新茶推至他面前，輕聲道，面色並不算好：“茶己備好，只是……這杯茶，怕不只是為解渴吧？”
他是翟丞相的門徒，自是知曉這位季家小公子的事情。洛忻晚曾聽老師說過，若非季老太爺不願他入朝為官，不然還真要拉攏他才行。
而他自覺得，他在翟丞相的眼中是不同的。翟先生教他讀書寫字，教他入仕為官，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愛，那麼他就必須為先生拼盡所有。
翟丞相對季照恂的誇獎不是一次兩次，包括嚴正則嚴先生在內，雖是政敵的關係，但讚賞也是真的。
季照恂抬眸，目光如溪水映月，與洛忻晚靜靜相接。
他唇角微揚，笑意卻未達眼底，那一瞬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蒼涼，如寒潭微瀾，轉瞬即逝。
“自然……只是為了一杯茶。”他輕聲道，隨即轉向翟葉闌，眉梢微挑，語氣帶著幾分戲謔，卻又不失溫潤，“這位公子神色冷峻，目光如刃，莫非是對我這不請自來之客，有所不滿？”
風過林梢，桃花紛飛如雨，瓣瓣輕旋，落於嫋嫋茶煙之上，也落於他肩頭那襲素青衫。
他靜坐如畫，卻似攜著千山萬水而來，那一身風塵未洗的從容，悄然走進了所有人未及預料的局中。
洛忻晚執壺的手微頓，隨即莞爾，聲如碎玉：“並非如此。只是聽聞季公子游歷西方，足跡遍天下，想來眼界開闊，學識日增。”
“我等久居京華，困於宮牆書卷，對外間世事，反倒如霧裡看花。既然公子至此，何不與我們論一論這京城之外的山河人間？”
他側身輕引，姿態文雅，茶案旁空位彷彿早己為他預留。
季照恂微微一怔，隨即低笑出聲，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，又似釋然。
他拂了拂衣袖，在眾人注視下安然落座，動作從容，彷彿這桃花山畔的茶席，本就是他歸途中的驛站。
“博學算不上，天下文人如此之多，在下不敢認此。”
季照恂低頭凝視手中茶盞，青瓷溫潤，卻映出他眼中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，“不過是個行路人，走過幾座城，見過幾場雨，聽過幾聲百姓的嘆息罷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輕撫盞沿，聲音低了幾分：“去年，我到了涼州。市集之上，商旅如織，往來不絕。獨孤家的青瓷，是那裡的珍品，釉色如天光初破，溫潤如玉，曾是貢品，如今卻幾乎斷燒。”
獨孤瑕是現任的獨孤家家主，身為女子卻獨自一人擔起整個獨孤家。不僅如此，她還組建了涼州守衛軍，用來保護整個涼州。
想起那獨孤瑕來，季照恂覺得她也是個極善水戰的女將。獨孤家祖祖輩輩都守護著涼州，然而到了這一輩。
父親獨孤卓因岷江洪水而早逝，母親凌碧華專注青瓷，本就不善兵事，無力軍中佈防。
桃花隨風飄落，定在季照恂的肩頭，在灼灼的目光之下。
季照恂語氣平靜，可眾人皆聽出其中的沉重。他望著茶杯，彷彿看見去年夏日那場滔天洪水，濁浪吞沒窯口，烈火熄滅於泥濘之中，百年技藝，一夕成灰。
“一場大水，沖垮了窯廠，也衝散了匠人。如今市面上的‘青瓷’，可能……十有八九是仿品。真正的手藝，如今艱難的緊。”
茶煙嫋嫋，眾人默然。桃花落在他肩頭，像一場無聲的祭奠。
“啊？！那今年豈不是沒有好看的青瓷賞玩了？！”閔姊彤聞言，手中的團扇一頓，眉宇間不見半分對生靈的憐憫，滿心滿眼皆是那失傳的珍品。
“我還盤算著換些新瓷，給父親做壽禮呢，這下可怎麼是好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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