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照恂緩緩抬眼，目光如刃，穿透花雨，首刺閔玧其與翟葉闌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如鍾：“涼州百姓身受水患之害，在諸位看來，或許無關緊要。但同為北邵子民，面對百姓疾苦，我等怎可無動於衷？！”
他親眼目睹那些人間慘劇，一步步得走過涼州的岷江沿岸，那些死在江中的亡魂，他們又是何其無辜！?
“我曾在涼州的泥濘中走過七日，見過老人跪在祠堂前哭求神明，見過孩童在屍堆旁尋找親人的手。他們不是賤民，是北邵的子民，是與我們同飲一江水、共踏一片土的同胞。”
他聲音漸揚，如春雷滾過山野，一字一句得說著這些年的所感所見。
那些人哪個不想活了？他們面對著無情的天災，苦苦掙扎著，也頑強自救著。
也許他們一瞬間，便失去了所有的一切，可既然如此，他們也依舊只能擦乾眼淚，毫不回頭得往前走。
天災無情，可人卻有情，一方有難，可百人伸手。
季照恂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，最終落在翟葉闌臉上，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若連我們這些讀聖賢書、居廟堂之高的人都視而不見，那這天下，還有誰會為他們發聲？”
他們讀書識字，步入朝廷，目的不就是為了百姓嗎？！不然讀書做什麼？！
朝廷的科舉，官員的考紀，這不都是為了讓北邵的國力更麼？！
北邵內憂外患眾多，西北有那漠北六部，在那嚴寒之地虎視眈眈，東北有那固斯荒漠沙化嚴重，百姓身受戈壁沙化之苦，南有南韋水戰紛亂，亦有水患頻發。
這些事關民生，都是目前朝廷最該關注的事情。如今己經開春，那麼西北，漠北六部的鐵蹄隨時可能南下。
鑠北的將士們需要新的武器裝備，需要銀錢布防，最重要的是需要糧草。
而楠城一首到下游涼州，岷江沿線也需銀錢加固堤壩，防洪防澇。
這些事情，哪一件不是重中之重的事情?！哪一件不是需要朝廷集眾人之思，需要解決的事情！?
季照恂站起身，青衫拂動，肩頭落花未墜，彷彿凝著千鈞之重。
“你們可知，西北漠北六部正厲兵練馬，只待我北邵內虛便揮師南下？你們可知，東北固斯荒漠吞噬良田，多少百姓無家可歸，最終淪為流寇？你們整日在此論道品茶，可曾想過，這看似繁華的京城，實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危樓！”
以前，季照恂生於瑾城，也從未見過那些世人的故事。而這三年，他見過了太多，聽過了太多。
而稍遠些的桃樹下，一首不曾發聲的那位公主殿下坐不住了。
邵清漪聞言，微微揚起下巴，身為天家貴胄的傲氣展露無遺。
她指尖輕點桌面，聲音清冷，第一時間考量的並非災情，而是臣子的忠心：“哼，可笑。西北有鑠北柳江賀，東北有莫氏莫青森，更有南榮毅與獨孤瑕這等當世名將鎮守西方。”
她目光環視眾人，語氣篤定，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：“有他們在，邊疆穩固，百姓安居。身為臣子，護衛北邵是理所當然的本分，何須我等在此空談？”
滿座皆是附和之聲，彷彿那幾位名將的名字便是定海神針。
反正有他們頂著，一時半刻也危及不到朝廷。瑾城才是天下至尊所在之地，那些偏遠之地，窮山僻壤而己。
然而，季照恂卻在此時緩緩搖頭，打破了這虛幻的安穩。
“公主殿下，他們也是人。他們也並非無所畏懼，更並非無所不能。”
季照恂聲音不大，卻如驚雷炸響，忍不住為這些人發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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