權衡片刻，她終究還是顧及季家的面子，畢竟季老太爺是三朝元老，門生故吏遍佈天下，為了幾句“閒聊”徹底撕破臉，並非明智之舉。
“哼，”邵清漪收回目光，端起茶盞拂去浮沫，語氣冷淡卻鬆了口，“季公子，本公主念在你祖父是三朝元老，往日里也教導有方的份上，今日這番放肆之言，便不與你計較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陡然轉厲，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：“但此等動搖人心的話，莫要再提！這北邵的江山，還輪不到你來操這份閒心！”
“是，在下謹遵教誨。”季照恂躬身，深深一禮，掩去了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苦笑。
桃花依舊紛飛，茶席之上，方才那場關於家國天下的激辯，彷彿只是一場無人在意的夢囈。
……
三月的桃花山，正值盛景，灼灼桃夭，落英繽紛。眾人席地而坐，身畔是煮得正沸的清茶，案上是黑白交織的棋局。
林疏影捧著溫熱的茶盞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面的季照恂身上。
他此刻正凝神於棋盤，側臉的線條在花影下顯得柔和而專注。
風吹過，幾片桃花瓣悠悠盪盪，恰好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。
看著看著，林疏影竟有些出了神，甚至是有些恍然。
眼前的景象，與她記憶深處的一幅畫面悄然重疊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……似乎也是這樣一個春天，也是在這樣的桃樹下。
那時的她還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，坐在青石板路上，手裡舉著剛摘的枇杷。
而那個給她遞花、陪她玩耍的小小身影，眉眼間的那份沉靜，竟與眼前的季照恂重合在了一起。
林疏影正沉浸在往事的漣漪中，卻見季照恂執起一枚白子，動作不疾不徐，手腕沉穩得彷彿在持著一柄千鈞重的劍，而非輕若鴻毛的棋子。
“啪。”一聲輕響，清脆如玉石碎冰。
那枚白子並未落在邊角爭奪實地的尋常之處，而是重重拍在了棋盤中央的“天元”附近。
“早就聽聞，季兄三年前便是棋壇赫赫有名的人物了。只是在下不曾與季兄對弈過，此番總算是有機會了。”
與他對弈的正是洛忻晚，同時，只見他眉頭一挑，笑道：“季兄這棋，倒是愈發霸道了。開局便要搶佔中腹，就不怕後勁不足，成為空中樓閣麼？”
季照恂聞言，只是淡淡一笑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只有在沙盤推演中才有的冷峻。
他並未答話，只是指尖輕彈，第二子己應聲落下，與前一子遙相呼應，隱隱然竟有吞吐山河之勢。
這便是季照恂的棋，不爭一粟，而爭天下。
他的棋路如他在涼州所見的那條奔騰不息的黃河，看似平緩，實則暗流洶湧。
他從不與人糾纏於區域性的糾纏，甚至會主動放棄邊角的實地，任由對手攻城掠地，彷彿在施捨。
此時，旁觀者皆搖頭，以為他心不在焉，或是技藝生疏。
唯有林疏影看得分明，那看似退讓的每一步，都在為中腹那龐大的構想做著鋪墊。
他的棋子，就像他心中那支還未組建的軍隊，每一顆都肩負著使命，步步為營，向著同一個方向推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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