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靄的江面上，朦朧的霧氣遮住了害羞的青山，灰濛濛一片，唯有近處的江水在船槳行進中劃出一道道波瀾。
遠處白鳥盤旋在上空，發出聲聲悠遠的呼喊，卻獨獨不靠近江面，似是也躲避著那刺量的血水。
楠城城牆屹立在水面之上，綠苔靜臥青磚，繁龍軍旗熠熠作響，那是屬於楠城守衛軍的榮耀。
南榮毅下令將滿身傷痕的俘虜紛紛掛在城牆之上，寒風吹得他們首哆嗦。
此時，南榮毅看著血跡斑斑的眾人，目光流轉間落在了祖越南這張臉上，思緒飄向了十年前。
他的這張臉，還真是……像極了那個人。只不過，雖為兄弟，性格卻全然不同。
十年前，楠城大水滔天，比以往更加猛烈。
暴雨連月，江河倒灌，濁浪如巨獸般撕開堤壩，吞噬田舍，捲走生靈。下游村落幾乎變成了澤國，哭聲隨波漂流，哀鴻遍野。
南榮毅的父親南榮靳身為楠城守衛軍統帥，召叢集眾，防洪救災。
南榮靳更是身先士卒，洪水氾濫成災，泡發了他腿上的傷，即便如此，他依舊站在那裡。
只是傷重的他終究是支援不了多久，最後他還是病倒了，病得很重。
而此刻，楠城之中更是人心惶惶，年僅十三西歲的南榮毅只能咬著牙接過大旗。
“逃吧，逃吧……往南逃，逃到南韋去，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”
南榮靳躺在病榻上，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。他臉色灰敗，呼吸急促，一雙曾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渾濁而溼潤，死死盯著兒子。
那目光裡，沒有統帥的威嚴，沒有將領的剛毅，只有一個父親深不見底的恐懼與哀求。
他怕了，真的怕了。
南榮靳，那個曾在洪峰最猛時縱身躍入激流、以血肉之軀堵決口的鐵骨將軍，終於怕了。
可他怕的不是洪水滔天，不是城池將傾，而是怕那濁浪翻湧之間，吞沒他唯一的骨血。他怕，這孩子還來不及長大，便要葬身江底。
南榮毅的母親早逝，這些年來，是南榮靳與老父南榮伐，兩個不懂柔情的粗獷男人，用戰甲與刀劍，為他撐起一方天地。
可如今，父親倒下了，祖父年邁，而洪水，正一步步逼至城下。
南榮毅己幾日未閤眼。雨水與汗水浸透他的衣袍，貼在身上，冷得刺骨。
他站在床前，渾身溼透，像一尊被風雨雕琢的少年石像。那一刻，他沉默了，心臟劇烈地跳動，如鼓點敲在胸腔，幾乎要衝破肋骨。
腦中彷彿有兩個聲音在撕扯，現實是那麼的殘酷，那麼的令人害怕。
“跑！你還只是個孩子，你不必死在這裡！你只是個孩子而己啊，不用承擔這麼多的。”
“可你若跑了，誰來守他們？那些喊你‘少將軍’的人，那些把命交到你手裡的百姓，你忍心嗎？”
他眼前閃過一張張面孔：賣炊餅的王嬸，總偷偷塞他熱饃；碼頭扛包的阿海，曾揹他走過洪水；學堂裡總笑他念書笨的阿婉……他們都在城中，都在等。
“我們再堅持堅持，很快就會好轉了，洪水很快就會退的，對吧？”
“肯定呀，將軍受傷了，可還有少將軍。他會帶領我們堅持下去，大夥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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