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雙曾統御千軍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，死死盯著兒子踏入洪水的身影，嘴唇劇烈哆嗦著，卻再也發不出更大的聲音，只能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嗚咽：“平安回來啊……我的兒……”
南榮毅腳步一頓，雨水順著他年輕的面龐滑落，分不清是江水，還是淚。
他沒有回頭，也不會回頭。
然後，少年的他猛地轉身，拔出腰刀，刀鋒首指翻湧的江面，嘶吼聲響徹風雨：“楠城——人在！堤在！！”
抗洪之路很難，但危急存亡之刻，總會有人前赴後繼。
祖越之就是其中之一。在楠城守衛軍那些魁梧壯碩、能扛能打的身影旁，他顯得格外不起眼。
他身形清瘦，常年揹著一個半舊的竹簍，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草根樹皮。比起刀口舔血的戰士，他更像是個誤入戰場的採藥人。
他的作用不在於殺敵，而在於“縫合”。洪水雖不及刀劍鋒利，卻勝在陰毒。
它能泡爛人的腿腳，能催生出各種瘡毒，能讓一個壯漢在一夜之間因高燒而倒下。
在這樣的天災面前，祖越之那雙能辨識百草的手，便成了維繫軍心的另一道防線。
南榮毅是如何認識他的呢？其實不是在抗洪中認識的，而是在一年前的藥爐，畢竟他也是守城將，自然會受傷磕碰。
那時南榮毅尚且年少，心氣高傲卻又渴望陪伴。軍營裡滿眼望去皆是鬍子拉碴的“老爹輩”，難得能遇到一個和自己幾乎同齡、甚至還要稍顯青澀的少年，他自然願意多親近幾分。
祖越之話很少，但那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，而是一種靦腆內向的侷促。
南榮毅偏就愛看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，總想逗著他多說幾句，哪怕只是為了打破這滿是藥味的沉悶。
昏黃的油燈下，藥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苦澀的藥香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。
南榮毅斜倚在案几旁，手裡握著那柄剛從泥水裡撈出來的長刀，正仔細地擦拭著。
刀鋒映著火光，泛著冷冽的寒芒，似少年鋒芒畢露的意氣。
他一邊動作，一邊抬眼看向對面那個埋頭搗藥的瘦削身影，選擇率先一步打破了沉默：“喂……”
南榮毅清了清嗓子，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突兀，“你是哪裡人？家裡還有什麼人？從小就會這些醫術嗎？”
不等回答，他頓了頓，看著那雙靈活處理草藥的手，由衷地讚歎了一句：“你好厲害的，這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。”
對面的少年動作猛地一滯。祖越之緩緩抬起頭，亂糟糟的藥草堆裡，兩人的目光在氤氳的藥氣中猝然相撞。
南榮毅眼含笑意，帶著幾分探究與期待，似是想聽聽他是如何回答的。
而祖越之則慌亂得像是被抓了包的小賊，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，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他垂下眼簾，盯著自己的腳尖，聲音細若蚊蚋，帶著明顯的磕巴：“我……我有個哥哥，脾氣不好，但心眼不錯。村裡也有……也有教認草藥的叔伯……草藥是他們教我的。”
說完，他生怕南榮毅再問什麼，趕緊又低下頭去擺弄那堆草藥，只是那通紅的耳根，出賣了他此刻的侷促。
“我又不是洪水猛獸，能吃了你不成？！跟我說兩句話，不用這麼緊張吧？！”南榮毅當時只覺得他有趣，怎麼會有人連說幾句話，都能侷促成這樣。
看著祖越之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的樣子，他非但沒收斂，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。
那時的南榮毅哪裡懂什麼內向人的內心世界，只當這少年是個悶葫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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