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玥寨的夜，總是被潮溼的霧氣浸透。細密的雨絲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，落在邵珞的肩頭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他輕嘆一口氣，那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，很快就被雨聲吞沒。
邵珞撥開垂落的藤蔓，從樹叢的陰影裡探出頭，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上。
那是花霖，年幼的花霖。
她像一隻被遺棄的幼獸，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，小小的身體在溼冷的空氣中微微顫抖。
平日裡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此刻凌亂不堪，幾縷溼發貼在臉頰上，混著泥水和未乾的淚痕。
她身上那件原本精緻的衣裙，如今己辨不出顏色，沾滿了泥點、草屑，甚至還有幾處被樹枝劃破的口子，狼狽得如同在泥地裡打了無數個滾。
邵珞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。他悄悄走近，腳步輕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響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捏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。
那帕子是月白色的，邊角繡著一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蘭草，乾淨得與這泥濘的雨夜格格不入。
“別哭了，哭也解決不了問題。”邵珞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清朗，卻又小心翼翼地，生怕驚擾了什麼，“再哭，也沒有我慘吧？！”
花霖的身體猛地一僵，她抬起頭，淚眼朦朧中看到了邵珞。
那雙總是藏著陰鷙與偏執的眼睛，此刻卻盛滿了孩童的脆弱與迷茫，像是一潭被攪渾的春水，清澈的底色下，是深不見底的委屈。
怎麼說？雖然他安慰人的方式很奇葩，但好像出奇得有效。
“你怎麼慘了？”花霖吸了吸鼻子，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，倔強地反駁。
“我才慘好不好？那些討厭的人，明面上尊敬我是花氏的大小姐，明面上對我笑，對我好，背地裡……背地裡偷偷罵我是沒孃的孩子，說我是……是不祥之人。”
她的聲音越說越低，最後幾乎變成了哽咽。
那些藏在心底的尖刺，被不知名的人輕輕觸碰，便瞬間化作洶湧的淚水。
“他們都說，我爹爹不喜歡我孃親，生下我妹妹後。孃親……孃親就離開我們了！”
花霖說著，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邵珞手中的帕子，那抹乾淨的白色，在昏暗的雨夜裡，像是一束微弱的光。
話是這麼說，她的身體卻很誠實。她伸出手，指尖還帶著泥汙，卻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帕子，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。
她將帕子按在眼睛上，用力地抹著眼淚，動作有些粗魯，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珍視。
抹完眼淚，她沒有立刻鬆開，而是將帕子緊緊地攥在手心裡，彷彿這樣就能抓住那一點點來自外界的、不帶任何目的的善意。
花霖緩緩抬起頭，目光越過邵珞，看向西周。
雨幕沉沉，樹影幢幢，早己無人的西周，只有雨滴敲打樹葉的沙沙聲。
她看著邵珞，那雙溼漉漉的眼睛裡，倒映著少年清瘦的臉龐。
“那你也有爹爹，至少有爹爹陪著你。”邵珞說著，聲音帶著一絲羨慕，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，“不像我，我連自己的爹孃都不曾見過……他們說，我孃親將我送走，卻將哥哥姐姐留下。”
在小孩的世界裡，這種行為與拋棄沒什麼不同，都是不負責的做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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