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單手支著下巴，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桌上的竹筷，見她似是不信，便微微傾身，眼中浮起幾分江湖浪客特有的散漫笑意，“哎呀，行走江湖，一定需要什麼理由嗎？”
季雲鶴頓了頓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自嘲般的坦然：“我就叫季雲鶴，不想在家待，便偷偷溜出門了。家裡人不需要我頂天，因為我有堂兄；也不需要我立地，因為我有父母。我生來就是個閒散命，擔不起什麼家國重任，也爭不來什麼千秋功名。”
這話倒也不假，家中之人對他的要求，好像就僅僅只是活著，開心自在便好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，目光悠遠，彷彿穿透了這涼州城的喧囂，落在了某個不知名的遠方：“人生在世，人來人往，為何一定要事事都有個‘為什麼’呢？我就只是喜歡這西方天地，西處遊歷，行萬里路罷了。若說有什麼企圖……”
季雲鶴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在她臉上，笑意加深，“大概是企圖在這萬里路上，多看幾眼好風景，順便……多認識幾個有趣的人。”
上官語風靜靜聽著，沒有立刻接話。
這人說話時，眼神坦蕩得不摻一絲雜質，雖帶著幾分放浪形骸的意味，骨子裡卻透著股看透了世俗枷鎖的灑脫。
上官語風雖不曾與太多人打過交道，但跟著姐姐耳濡目染，聽說了不少人。
她也算是‘見過’太多滿口仁義道德、實則滿心算計的人，也見過太多將野心藏在謙恭皮囊下的面孔，卻鮮少見到像他這樣，把“無用”說得如此理首氣壯、又如此乾淨的人。
上官語風彎起眼睛，露出一個毫無破綻的笑：“季公子倒是坦誠。只是這‘閒人’二字，在這涼州城裡，怕是不好當。”
季雲鶴挑眉：“哦？上官姑娘有何高見？”
“高見談不上。”上官語風將茶盞推到他面前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，“只季公子若真是個閒人，怕是連這涼州城的城門都還沒摸到，就得被人請去喝茶了。”
季雲鶴端茶的動作微微一頓，心中有些驚訝。
他沒有否認，也沒有追問她是如何察覺的，只是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：“看來，江姑娘也不是什麼尋常的閨閣女子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上官語風端起自己的茶盞，與他遙遙一碰，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，“季公子若真是閒人，便該知道，這涼州城的風沙大，閒人走得太慢，容易被沙子埋了。”
他定然不只是江湖客，不然涼州城的守衛為何對他恭恭敬敬呢？！
季雲鶴低笑出聲，仰頭將茶一飲而盡，雙手微微握拳。
他放下茶盞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清晰：“那便請姑娘行個方便，替我撥一撥這風沙。我雖是個閒人，卻也不是個怕事的人。”
上官語風沒有應聲，只是將目光轉向窗外。
暮色己深，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，將涼州城的輪廓勾勒得愈發蒼涼。
此刻，她願意陪他坐在這熱氣騰騰的食肆裡，喝完這盞茶。
季雲鶴看著她，眼底的笑意似乎深了些。
他沒有再問，只是將一碟剛端上來的、熱氣騰騰的羊湯推到她面前。
“趁熱喝，涼了多不好。”季雲鶴絲毫不慌，淡定淡定。
窗外，涼州的夜色徹底沉了下來。遠處的城樓上，更鼓聲沉悶地敲響了第一下。
……
涼州城內的空氣，似乎總比別處要凝重些。
街巷間，士卒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劃一，甲片摩擦的冷音在夜風中若隱若現，軍紀嚴明得近乎肅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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