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在倉庫門口停穩的時候，吳文哲沒急著下車。他靠在副駕駛座上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均勻，看起來像是在補覺。胖子熄了火，拔了鑰匙，開啟車門之前偏頭看了他一眼，嘴張開了一點，又合上了，沒叫他。
吳文哲沒睡。他在腦子裡跟琪琪對賬。
“一個積分換多少？”
“一比一百。一積分等於一百塊錢。”
吳文哲在意識裡飛快地算了一下。剛才買車花了8700，剩1300。1300個積分，換成現金就是十三萬。不算多，但夠用一陣子了。他身上現在一分錢都沒有——不對，有一張吳邪給的飯卡，裡面大概還有三十塊錢，昨天在醫院的自動販賣機上買了一瓶水，花了兩塊五。
“來西把槍。最新款的。一百六十發子彈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剩下的積分全換成錢，打到我卡里。”
說完之後他在意識裡翻了翻口袋——靈魂體的口袋，空的。他沒有銀行卡。
“卡的事你也想辦法。”
琪琪應了一聲“明白”，然後就安靜了。
吳文哲睜開眼。
窗外是一個灰撲撲的倉庫區。水泥地面被重車碾得裂了縫，縫裡長出幾叢枯黃的草。倉庫的大門是鐵皮的，漆面斑駁，生了鏽的鉚釘沿著門框排成兩列，像兩排沉默的衛兵。門口己經站了五六個人，領頭的是那個穿西裝的老闆，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，手在半空中比劃。工人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下，抽菸的抽菸，玩手機的玩手機。
胖子坐在駕駛座上，沒動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，敲幾下停一下，又敲幾下。車裡的空調己經關了，窗外的熱氣從玻璃縫裡滲進來。胖子的額頭上沁了一層細密的汗珠，順著太陽穴往下滑，他也沒擦。
他看了吳文哲一眼。又看了一眼。第三次看的時候，嘴終於張開了。
“航航。”
吳文哲轉過頭。
“胖叔，怎麼啦？”
胖子把那句在嗓子眼裡轉了半天的話吐了出來。
“我就想問問——雷城到底是什麼？”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，不是在審問，是在打聽一個偏方，打聽一個自己不太敢信但不得不信的東西，“它真的能撫平一切遺憾嗎？”
吳文哲把車窗搖下來一點。外面的熱氣湧進來，帶著汽油味和遠處食堂飄來的油煙味。他聞到了，鼻子微微皺了一下。這副新身體的嗅覺比上輩子靈敏多了，連油煙裡放了什麼調料都能分辨出來——蒜蓉，豆瓣醬，好像還有點花椒。
“不太清楚。”他說。用的是實話，“但能治好老爸的病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胖子，目光很平靜。不是那種“我很有把握”的平靜，是那種“不管有沒有把握我都會幹到底”的平靜。
“老爸的筆記上說，雷城沒辦法平復一切遺憾，也沒辦法讓人死而復生。這個謊言騙了焦老闆，也騙了無數個像焦老闆一樣的人。”
胖子聽了，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的手指停在方向盤上，不動了。車裡的安靜持續了大概十秒鐘。外面工人蹲在牆角聊天，聲音被車窗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，嗡嗡的，像遠處有一臺洗衣機在轉。
“焦老闆是誰？”胖子問。
吳文哲的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很短，短到如果胖子不是在盯著他看，根本不會發現。那個閃法不是眼睛在閃，是眼睛裡的光在變——從剛才的平靜變成了一種很冷的、很鋒利的東西。像刀背翻過來變成了刀刃。
“我們去雷城路上的絆腳石。”
他的語氣還是淡的，但那個“絆腳石”三個字落在車內的空氣裡，讓胖子打了個噴嚏。胖子打完噴嚏，揉了揉鼻子，看了看空調出風口——關著呢，哪來的冷風。
“胖叔。”吳文哲把身體在座椅上轉了轉，面朝胖子，兩個膝蓋頂在副駕和中控臺之間的縫隙裡，“你跟我爸是生死之交，勝似親兄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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