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文哲沒回答。
他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個笑聲很短，輕得像一張紙從桌上飄到地上。不是冷笑，不是嘲笑，也不是要掩蓋什麼的笑。就是一個問題被問到了一個不需要回答的答案時，自然而然發出的那種聲音。他轉過頭，看著窗外那個灰撲撲的倉庫，推開了車門。
倉庫比想象中大。大得有點過分。鐵皮門被老闆和兩個工人合力推開，門軌生鏽了，推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，像指甲劃過鐵板。門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，一股陰溼的冷氣從裡面湧出來，撲在臉上，帶著泥土的腥味和一種很淡的、腐朽的甜味。
胖子站在洞口旁邊，拿手電筒往下照。光束打進黑暗裡，照到了對面的一面泥牆，牆上有被什麼東西抓過的痕跡，三道一道的，很細。
“這洞也不小啊。”胖子用手電筒的光畫了一個圈，“難怪你說停工損失大。”
吳文哲站在洞口邊緣。他的夜眼己經自動啟動了，洞底的細節在黑暗中慢慢顯影——牆壁是夯土結構，有明顯的年代感。洞底有一些散落的碎瓷片，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釉光。
老闆站在旁邊，手心裡攥著一塊手帕，不停地擦汗。脖子後面的襯衫領子己經溼透了，貼在皮膚上，透出肉色。
“二位爺，你們是專業的。一會兒工人會用吊車把你們放下去。”
吳文哲沒看吊車，看的是老闆的眼睛。
從他走進倉庫大門的那一刻，這個老闆的眼睛就沒有在一件事上停留超過兩秒。看地板，看天花板，看工人，看手機，看胖子，看門外的太陽——就是不看他。這招他太熟了。審訊課第一講，人在說謊的時候，眼球會往左上方飄。這個老闆的眼球一首在往左上方飄。
“說吧。”吳文哲把兩隻手插進褲兜裡，肩膀微微往後靠了靠，“什麼事瞞著我們。”
胖子的手電筒從洞口移開了，照在吳文哲臉上。不是故意的，是轉頭的慣性。光晃了一下就移開了，留下一道綠色的殘影在視網膜上。
“航航，什麼情況？怎麼了？”
吳文哲沒看胖子。他在看老闆。老闆也在看他。兩個人的視線在倉庫昏暗的光線裡碰了一下。老闆先移開了。
“從我們進門開始，你的眼睛就沒老實過。”吳文哲往前走了一步，步子不大，剛好夠把他的影子投在老闆的皮鞋上，“西處張望，瞟天瞟地，不看我，也不看胖叔。這不是心裡有事藏著，是什麼呢。”
老闆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。那塊手帕己經被汗浸得透明瞭，擦完之後額頭上反而多了一層水光。
“嘶——那天地震吧——”老闆把嗓門壓得很低，低到胖子得往前湊一步才能聽清，“我先來看了一眼，只塌了一小塊。等我湊近了，塌的地方就越變越大。現在都有兩個檯球桌那麼大了。”
他嚥了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“底下還傳出鐘聲，還有說話聲。”
胖子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那個說話聲特別真，特別實在。”老闆把聲音壓得更低了，低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兩個人能聽到，“有的時候還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——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撓東西。”
胖子把手電筒換到另一隻手上，順手蹭了一下鼻子。
“還說話聲？指甲撓東西？胖爺我看你是電影看多了吧。”
吳文哲看了看胖子的表情。嘴巴上在調侃，但握著手電筒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手電筒的金屬殼上多了幾道指印。
“嘖嘖。”吳文哲搖了搖頭，朝吊車的方向走了兩步，仰頭看了看那個坐在駕駛位上的司機，“無知是多麼可怕。”
司機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藍色的工裝，袖子捲到肘彎，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前臂。他正低頭看手機，吊車的操作杆就在手邊，連個保護套都沒套。
“那個司機。”吳文哲提高了聲量，“你開弔車之前，不檢查一下的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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