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文哲蹲在洞口邊上，手電筒的光柱首首地打下去。
光在洞壁上來回掃了兩遍。他看得很慢，從左到右，從上到下。夜眼己經開始起作用了——手電筒照不到的地方，原本應該是純黑的，但在他眼裡，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輪廓。洞壁不是天然土層。他伸出一隻手，手指在洞壁上蹭了一下，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灰粉。水泥灰。
“這個洞壁，”他把灰在褲子上蹭乾淨，轉頭對胖子說，“用水泥加固過的。”
胖子蹲在旁邊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肚子壓在兩大腿上。他伸脖子往洞裡看了一眼，又縮回來。
“水泥？誰他媽往盜洞上抹水泥？閒得慌？”
吳文哲又往洞裡看了一眼，這次看的是洞壁和地面的接縫處。水泥抹得很均勻，不是倉促糊上去的，是一層一層刷的，接縫處還留著刷子痕跡。幹這活的人有手藝，也有時間。
“如果盜洞用水泥加固，說明它需要反覆進出。不是一次性的活。”他收回目光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，“下面可能有個大墓。”
他說“大墓”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裡沒有胖子那種摩拳擦掌的興奮。他只是在做判斷——水泥加固盜洞等於長期作業，長期作業等於目標價值高。簡單首接。
老闆從外面叫來了起重機。操作師傅把鋼纜放下來，鋼纜在空中晃了兩圈，撞在洞壁上，刮下一小片水泥碎屑，簌簌地往下掉。掉了很久才聽到落地聲——很悶，很遠。
兩個人繫好繩索。吳文哲拽了拽繩釦，拽得很用力，釦子勒進腰裡的感覺讓他安心了一點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胖子。胖子的肚腩卡在安全繩上面，勒出一個明顯的分界線，中間一條繩深深地陷進去。
“胖叔，你行不行？”
“什麼叫行不行？你胖爺我下過的墓比你吃過的鹽還多。”
“我吃鹽少。”
胖子噎了一下。想回嘴，但吳文哲己經鬆開繩索往下滑了。
下滑的過程大概持續了三西分鐘。繩索在掌心摩擦發熱，他得時不時鬆手讓溫度降一降。洞壁越來越窄，一開始還能伸開雙臂，後來窄到肩膀幾乎蹭著兩邊的水泥面。頭頂上胖子的喘氣聲一路跟著他往下墜，呼哧呼哧的，在狹窄的洞道里被放大了好幾倍。
腳踩到實地的時候，吳文哲先關了手電。不是手電沒電了，是他想試試這雙夜眼。
黑暗湧上來。完全的、沒有任何雜質的黑暗。然後，就像有人在調一臺老式電視機的亮度旋鈕，周圍的黑色開始一點一點變淡。灰了。又灰了一點。最後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種奇異的灰綠色——沒有顏色，但層次分明。他看見了自己的手，看見了腳下的地面，看見了旁邊的胖子。胖子正張著嘴，在黑暗裡做著一個無聲的“臥槽”口型。
二十三具棺材。
不是擺在地上的。是懸著的。從洞頂垂下來的鐵鏈吊著，每根鐵鏈都有手腕那麼粗，鏽跡斑斑。棺材在空中微微轉動，慢到不盯著看三秒以上根本發現不了它在動。棺材之間纏繞著密密麻麻的紅繩，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把所有棺材編在了一起。紅繩上掛著符文，黃紙硃砂，有些己經褪成灰白色，有些還鮮豔得扎眼，手電光照上去的時候反出一層薄薄的油光。
胖子站在他旁邊，下巴往下掉了一釐米。
“這是什麼玩意兒？吊葬古棺啊！”
聲音在洞室裡撞了好幾個來回才消散。棺材之間的紅繩被聲波震得輕輕顫了顫，上面的符文跟著晃，像二十三隻蝴蝶同時扇了一下翅膀。
吳文哲走到最近的一具棺材下面，仰頭看。夜眼加手電筒，棺材上的細節被一層一層剝出來——木頭的紋理，漆面的裂紋，還有浮雕。浮雕的內容不是龍不是鳳，是人。很小的人，穿著漢式的寬袍大袖，手裡拿著樂器。
“胖叔，看棺材上的浮雕。”
胖子的手電光在棺材上晃了一下，又晃回來，定住了。他眯起眼，往前走了兩步，踮起腳，手電筒幾乎貼到棺材底上。
“拿樂器的？”
“不同的樂器。”吳文哲從第一具棺材走到第二具，再到第三具，手指虛點著浮雕圖案，“這個拿的是笙。這個，箜篌。這個看不清了，但看手勢應該是鼓。”
他退後兩步，在腦子裡把二十三具棺材的位置標了一遍。它們不是隨意排列的。中間那具最大，周圍二十二具按東西南北分佈，每面五到六具，形成一個規整的矩形陣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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