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的是他的名字。不是“解睿澤”，不是“解家那小子”。是阿竹。這個稱呼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，我自己都感覺有點陌生，像是隔了很久才翻出來的舊東西。他顯然也愣了一下，眉頭動了一下，但沒說話。
“你要知道一件事。”我的聲音不高，但比剛才沉了一點，聲音從胸腔裡出來的位置低了一點，像從深一點的井裡打上來的水。“如果你傷了她，我不會管你是誰的兒子。我不會管你跟我有沒有血緣。我不會管你爸是誰。”我停了一下，月光照在我的手上，手指自然垂著，但指節微微往裡扣。“我會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。”
解睿澤聽完，沒有退縮。沒有往後退，沒有把目光移開，沒有縮肩膀。他看著我，認認真真地點了一下頭。下巴往下壓的時候在月光裡留下一道緩慢的弧線，抬起來的時候也是同樣的速度。不是敷衍的點頭，是那種把對方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的確認。
“行。記下了。”
然後他又笑了一下。這個笑容跟剛才那幾個都不一樣。不是“早料到”的笑，不是憋著壞的笑，不是用言語拆解什麼的笑。是嘴角往上彎了一點，眼尾往上挑了一點，幅度都不大，但整個人鬆弛下來了，像是終於聽到了一句他意料之外的實話，覺得挺值。不欠揍了，甚至帶著一絲真誠——那種真誠很淡，但真的在那兒。
“但航哥，”他說，往前走了一步。松針在他腳下沙地響了一聲。從一步半縮到了一步。這個距離己經很近了，近到月光能照出他眼睛裡倒映的我的臉。他跟我平視。“有一點你說反了。我不會傷她。但你繼續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——”他停了一拍，不是猶豫，是讓我聽清楚下面這幾個字，“你會先把她推遠。她是你妹妹，不是你的所有物。”
他說完，往後退回了原來的位置。退回去的動作跟走上來的一樣不緊不慢，退到兩步遠的地方站定，手重新插回風衣口袋裡。
我看著他。那句話像一根針，紮在一個我自己都不太願意碰的地方。她是你妹妹，不是你的所有物。這句話我在心裡轉了一遍——不是默唸，是轉，像轉一顆不規則的石頭，每個面都摸一摸，有的面光滑，有的面硌手。我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上去的。拇指搭在刀柄末端，指腹貼著金屬，能感覺到刀柄上纏著的皮繩紋路。我沒有用力，手指就停在那兒，沒有收緊，也沒有鬆開。
踩斷枯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很脆，像掰斷了一塊薄冰。
“你們兩個——”
落落的聲音插進來。不高，帶著一絲無奈，還有一點點惱怒——不是真生氣，是那種“我早就猜到你們會這樣”的無奈。“大半夜的，跑到樹底下談心？”
她走過來，外套披在肩上，袖子空蕩蕩地垂在兩邊。頭髮披散著，應該是剛才解開辮子準備睡了。走到我們中間，左邊是她哥，右邊是解睿澤。她先看看左邊，再看看右邊，然後嘆了口氣——不是嘆出來的，是從鼻子裡撥出來的，很快。
“你們是準備打一架嗎？”
她看看我。“哥，你手放在刀柄上幹嘛？”
“沒幹嘛。”
“沒幹嘛就放下來。”
她的語氣很平。但那個平的底下有一種她很少用的東西——不是撒嬌，不是商量，不是暗示。是命令。乾乾脆脆的，不帶拐彎的。我鬆開刀柄，手指離開金屬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聲。
她轉身看向解睿澤。解睿澤在她轉身的同一時間就把雙手舉起來了，舉到肩膀高度，手心朝前，手指張開。速度之快像是練過的。
“自動投降。”語氣裡帶著一點乖巧，但不是討好的乖巧，是那種“我知道什麼時候該配合”的乖巧。
“阿竹，你去幫我看著那個藥爐。水快開了，別讓它溢位來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乾脆利落，沒有磨蹭，沒有回頭看我，也沒有回頭看落落。但走了兩步之後——大概走到磚房牆根底下那個位置——他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落落可能都沒注意到。嘴角動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往上挑了不到一毫米，像是想說“等會兒再說”，但又沒真的說出口。然後推開偏房的門，進去了。
磚房門口傳來胖子的聲音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，蹲在門檻旁邊，屁股擱在腳後跟上，手裡舉著一杯熱水，水蒸氣在月光下白濛濛的。穿了件軍大衣改的棉坎肩，釦子只繫了一半。他看著我們這邊，吧嗒了一下嘴。
“胖爺就說呢，大半夜的怎麼沒人了。原來是女婿跟大舅哥在談心。”他喝了一口水，燙得嘶了一聲，舌頭伸出來晾了一下，又喝了一口，這回先吹了吹。“談完了？談完了就進來睡覺。明天還得趕路。”
說完他站起來，膝蓋咔嚓響了一下，拍了拍屁股上沾的松針和土。端著杯子轉身往屋裡走，走到門口停了一下，也沒回頭，就衝著門框說了句什麼，聲音不大，被風吹散了一半。
落落看了我一眼。然後伸出手，拉了一下我的袖口。不是拉手，是拉袖口——食指和拇指捏住我袖口的那一小塊布料，輕輕往下扯了一下。很輕，像一個提醒，像小時候她走路跟不上我的步子，在後面拽我衣角的那種感覺。
“哥，我沒事。你可以放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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