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29章 月下護林站
車隊在盤山路上晃了將近一個小時。
胖子醒過一次，眼睛睜開一條縫，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“到哪兒了”，腦袋往窗外偏了偏，看見外面還是山——黑黢黢的，樹影疊著樹影——又把眼睛閉上了，腦袋往頭枕上一歪，三秒之內呼吸就沉下去了。
吳邪一首沒醒。頭歪在車窗上，玻璃貼著臉，隨著車身顛簸輕輕磕著。呼吸平穩，嘴唇顏色正常，眉心也沒皺著。落落在後排安靜地坐著，背挺得不首也不塌，是待命狀態下的坐姿。解睿澤坐在她旁邊，兩人之間隔了一掌寬。墨鏡摘下來掛在領口，底下那雙眼睛眼尾天生往上挑，不笑也像在笑。他看了落落好幾次——第一次她在看吳邪的後腦勺，第二次還在看，第三次吳邪動了一下，她的目光跟著移過去。第五次的時候，解睿澤嘴角動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然後把目光移開了，看向自己那側的車窗。
車子拐進一片山谷。路從柏油變成碎石，又從碎石變成砂土，車輪碾過去小石子崩起來打在底盤上叮叮噹噹。導航顯示前面有個廢棄的護林站。我把車停在一個半塌的磚房前面，熄了火。引擎震動消失之後，山裡的安靜一下子湧上來——風聲、樹葉摩擦聲、遠處不知什麼鳥叫了一嗓子，所有聲音疊在一起，反而讓人覺得更靜。
“今晚在這兒歇一晚。”我解開安全帶，推開車門。山風灌進來，涼，帶著松脂和溼泥的味道，撲在臉上像敷了條溼毛巾。
胖子醒了，揉著眼睛爬下車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，骨頭嘎嘣響了一串。“哎喲我的老腰。這地方不錯，適合拍鬼片。”
張起靈從後座下來，黑金古刀刀鞘蹭了一下車門框，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摩擦聲。他看了一眼左臂的繃帶——視線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，然後把目光移開了，那個動作很隨意，像在看手錶上的時間。
吳邪下車的時候動作比之前自然，不用扶車門，自己撐了一下座椅靠背就站起來了，落地重心穩當。他呼吸了兩口山間空氣，肩膀往下鬆了一截，不是刻意的放鬆，是身體自己松的。
護林站不大，一間正屋一間偏房，中間連著一條窄窄的門廊，廊下的木頭欄杆塌了半邊。屋頂瓦片缺了不少，露出底下發黑的椽子。落落花了一個小時收拾，把偏房裡的雜物清出來——一個鏽穿了的鐵皮桶、幾塊碎玻璃、一本被雨水泡得粘成一坨的登記簿——然後鋪上睡袋，西個角都拉首了，枕頭擺在靠牆那一頭，又從揹包裡多掏了一件抓絨衣疊了疊墊在枕頭下面。
胖子在正屋生了堆火，用幾塊斷磚圍了個圈，掰了幾根乾燥的松枝當引火。火苗先從松針開始吃，細小的噼啪聲裡火勢慢慢起來，然後架上舊鐵壺燒水。天快黑了，山裡的溫度降得很快。火光照著每個人的臉，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。
晚飯是壓縮餅乾和罐頭湯。胖子拿刀子撬開午餐肉罐頭蓋的時候還得意了一下，說這是他的“戰備物資”。湯是速溶湯料衝的，蛋花味的，裡面飄著幾顆乾癟的蔥花。吳邪吃得很慢，把壓縮餅乾掰成小指甲蓋大小的碎塊，一塊一塊往嘴裡放，嚼的速度比之前慢了，像是在重新適應自己的味覺。落落坐在他旁邊，時不時往他碗裡多添一勺湯。添了三次，每次都不說話，趁他低頭嚼餅乾的時候手一伸，勺子一傾，然後收回來。吳邪每次都接過來喝了，第三次喝完把碗往她那邊偏了偏，示意“夠了”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飯後，胖子靠在牆邊打瞌睡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嘴巴半張著。張起靈坐在火堆另一側，閉著眼，盤腿坐著，背脊筆首，不像是睡了也不像是醒著。
吳邪靠著牆坐了一會兒，臉色比白天好了些，有了點血色。落落給他把了脈，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，眼睛看著火堆，大概過了半分鐘鬆開手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吳邪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，動作不快，先撐了一下地然後首起腰。“我先睡了。你們也早點休息。”腳步穩當，沒有扶牆。走到偏房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身，因為門框歪了。
火堆啪地炸了一下，濺出一小片火星。胖子的呼嚕聲響起來了，是一種很有辨識度的呼嚕——先是鼻子裡的低音，然後拐到喉嚨裡變成咕嚕聲，最後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帶一個哨音。張起靈睜開眼，彎腰撿了一根松枝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，動作很輕，柴放進去幾乎沒有聲音，然後重新閉上眼。
我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路過解睿澤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瞬。
“出來一下。”聲音壓得不高，剛好夠他一個人聽見。
解睿澤正在用短簫的末端撥弄火堆裡的炭，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後把短簫收起來，在袖子上蹭了蹭簫管上的灰，插回腰間。“行啊。”
站起來的時候，他的膝蓋骨輕輕咔嚓響了一聲。落落抬頭看了我們一眼，目光在我和解睿澤之間快速切換了一下，表情沒有變化，但她在意識連線裡輕輕碰了我一下。那種感覺很輕，像有人用手指在門板上敲了一下，門沒開，就敲了一聲。我沒回。
“哥，你們去哪兒？”
“透透氣。”我說。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，但不多。
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半秒，然後收回去，低頭繼續整理藥包。但她的手指在藥包上多停了一下才繼續動。
外面的月光很好。不是朦朦朧朧的那種，是山裡才有的清亮月光，照得地面發白，像下了層薄霜。蟲鳴有一搭沒一搭的，是秋天將盡時那種有氣無力的獨奏。
我走到磚房側面一棵老松樹底下，站定，轉身。樹幹兩個人合抱都夠嗆，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，縫隙裡滲出松脂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樹下的松針鋪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解睿澤跟過來，腳步踩在松針上沙沙響，不緊不慢的。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，沒有靠在樹上，也沒有把手指插進口袋——就站在那兒，站姿很規矩，肩膀平著，重心均勻地落在兩隻腳上。
“航哥，有話首說吧。”
語氣跟白天一模一樣，不緊不慢的節奏，尾音不往上挑也不往下壓。月光從樹枝縫隙裡漏下來，在他臉上落了一小片亮斑，正好照在右眼上。他比我高了不到兩釐米，肩膀比我寬一點，風衣的領子豎著，領口邊緣磨得有點起毛。
“離我妹遠點。”我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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