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喪給的定位，在城外。
一個廢棄的採石場，荒了十來年。礦坑底下的水塘泛著鐵鏽色的濁光，西周的巖壁被炸得豁牙露齒。他說吼泉入口就在這片亂石底下——他是聽出來的，趴在水邊聽了足足五分鐘，耳朵幾乎貼著地面。
我們出發的時候，天還黑著。
巷口的梧桐樹葉子一動不動，空氣潮得能擰出水。胖子開他那輛破面包打頭陣，我坐後排靠窗，落落挨著我，吳邪在副駕。胖子發動車的時候，發動機喘了三下才咳嗽著轉起來，他拍了把方向盤：“爭點氣啊老夥計。”
第二輛是張起靈開的。劉喪坐他旁邊——喪背兒嘴上叨叨了一路“我自己有車我會開”，結果車一到巷口，他自己拉開小哥那輛的車門，一屁股坐進去，安全帶都繫好了。胖子從後視鏡裡瞄見了，鼻子哼了一聲。
黑瞎子開第三輛押後。他上車前敲了敲我們車窗，笑得吊兒郎當：“花兒爺說了，讓我跟緊點兒。真要出事兒，好歹有人知道你們死在哪兒。”
“呸呸呸。”胖子啐了他一口。
車子拐出巷口，路燈的黃光一道一道從車窗上刷過去。吳邪靠在椅背上，腦袋微微歪著，閉著眼。他呼吸很輕，輕到我要凝神才能聽見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衝鋒衣，高領的，拉鍊拉到頭，但脖子側面那截紗布還是翹了個角——早上落落給他換的藥。
凌晨他又咳了一陣。我醒著，聽見隔壁房間裡悶悶的咳嗽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肺裡擠出來。後來停了，我聽見落落趿拉著拖鞋去廚房倒水，然後是她壓低了的聲音：“痰裡還有血絲，比昨天多了。”
她沒說別的。
但那個語氣，夠夠的了。
胖子開著車，難得安靜了一會兒。然後從後視鏡裡瞟了後面兩輛車一眼，嘖了聲：“三輛車，七八個人，這排場——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去砸窯。”
“你不是最愛排場嗎？”吳邪睜開眼，聲音悶悶的。
“排場歸排場。”胖子打了把方向盤，車輪碾過一個坑，車身猛地顛了一下，他立刻扭頭看吳邪，“哎喲，天真你沒事吧？顛著沒？”
“沒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胖子鬆了口氣，又補了句，“天真我可跟你說，等會兒下了洞，髒活累活都讓小哥跟黑瞎子幹，你就往那兒一站，負責指揮。你這身子骨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吳邪笑了一聲，那種悶在胸腔裡的笑，“我還沒到那份兒上。”
我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的臉。
瘦了。
顴骨比上週又凸出來一點，眼眶底下泛著青灰。我們來吳山居才多久？一週出頭。他瘦得像是被人拿刀削過一遍。落落跟我說過，麒麟竭失效之後，他肺部的舊傷會加速惡化，加上抽了這麼多年的煙——其實現在也不怎麼抽了，但病灶己經散到左肺葉大片區域。
聽雷棺液。唯一的希望。
但得先找到雷城。
採石場到了。
胖子踩下剎車的時候，輪胎捲起一片灰白色的塵土。我下車，風立刻灌過來，帶著石頭縫裡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涼意，往骨頭裡鑽。水塘表面漂著一層油膜，倒映著還沒亮透的天，灰藍灰藍的。
劉喪蹲在水邊。
他不說話的時候，其實有一種很專注的氣質。腦袋微微側著，眼睛半闔，耳朵對著水面——不是隨便聽聽那種，是在分辨。像篩沙子一樣，把風聲、水聲、石頭滾落的聲音一層層濾掉，找底下那個不一樣的東西。
五分鐘。
他站起來，手指向西北角一堆碎石：“那兒。水聲不對。下面是空的，有暗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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