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聽雷塔後,隊伍沿山路走了大半天。天色暗下來時,他們在一條幹涸的河床邊上紮了營。
河床寬約三十米,鋪滿鵝卵石。胖子拆開壓縮餅乾和滷牛肉,把肉切片用樹枝串著烤,肉片邊緣在火焰裡捲起焦邊。吳邪吃了兩片,速度比前幾天快了些,又喝了幾口山泉水。落落給他把了脈,三根手指搭在寸關尺上,眉頭先是微蹙,然後舒展開來,看了吳文哲一眼,點了點頭——意思是“在好轉”。
劉喪坐在火堆外五六步遠,背對所有人,側耳對著河床下游方向,己經維持這個姿勢快一個小時了。胖子把烤牛肉在他背後晃了兩圈,他沒理;解睿澤遞水過去,他接了但沒喝。他睜開眼,手指在鵝卵石地面上畫了一道線:“地下河。在河床下面大概三米深。水量至少是之前那條暗河的兩倍。”
“跟之前那條同一個水系?”吳文哲蹲過去。
“不是。”劉喪搖頭,又側耳聽了十幾秒,“更深,水溫更低,流速更慢,河道更寬——河面寬度至少十米以上。”他停了一下,屏住呼吸又聽了一會兒,手指在膝蓋上快速敲了兩下,“而且裡面有空腔結構,人工的。水聲經過空腔時有二次回聲,延遲零點三秒左右,空間體積在幾百立方米以上。天然空腔不會有這麼規整的回聲結構。”
吳文哲攤開地圖。三叔留下的圖上標註了一處地下河入口,就在紮營地往北不到兩百米。虛線標出的路線從入口進去,沿地下河走大約半天,能繞到雷城核心側翼。那條路三叔在假地圖上改過——把入口往西偏移三百米,改成了死衚衕加陷阱組合,畫了一圈紅色警告標記。如果焦老闆的人拿到了假地圖,會在那個偽造的紅圈周圍兜圈子。
“明天從這兒下去。”
黑瞎子湊過來看了一眼:“底下有人待過?”
“三叔待過。他留了標記。”吳文哲翻到地圖背面,一行鉛筆字被摺痕磨得模糊,至少是十年前的筆跡,“路線還畫著,說明他走通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們根據劉喪聽出的水聲方向找到了入口——藏在河床北岸一處坍塌的石壁後面,碎石坡被苔蘚和藤蔓裹得嚴實。清理了將近一小時才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。
甬道向下傾斜,不高,兩壁是天然石灰岩,地面有人工修鑿的痕跡——不平整處被鑿平,突出岩石被削掉稜角,鑿痕呈扇形排列,全是手工鑿的。越往下空氣越潮溼,水汽裡混著高濃度碳酸鈣的澀味。走了約二十分鐘,坡度變緩,前方傳來暗河的流水聲——不是涓涓細流,是沉重的、從大容積河道里湧出來的水聲,震得腳底岩層微微發顫。
甬道盡頭豁然開朗。出口開在巖壁半腰,下方是一條至少十米寬的地下河,水色墨綠,手電光照不到底。穹頂高度超過二十米,鐘乳石從高處垂下來。對岸巖壁上有一排人工鑿出的狹窄臺階,盤旋而上,通向一個拱形洞口。
“對岸。”劉喪蹲在岩石平臺邊緣,耳朵對著對岸方向,“臺階上面的空間很大,空腔容積至少是這裡的幾倍。回聲週期穩定在零點西秒左右,是人工開鑿過的大廳才有的聲學特徵。”
“那就過去。”吳文哲第一個踩進水裡。水剛到膝蓋,冰涼刺骨,底部卵石表面長著一層藻類薄膜,踩上去跟踩在塗了肥皂的瓷磚上一樣。他把鳴鴻刀橫在身前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身後的人跟著下水——胖子工兵鏟舉在頭頂,嘴裡唸叨著“冷水泡胖子,越泡越結實”;落落被吳文汐扶著走在中間;解睿澤在前面探路。
然後槍聲響了。
第一發子彈擦著吳文哲的耳朵飛過去,離耳廓只差不到兩釐米,彈頭撕裂空氣的尖嘯在耳道里炸開。子彈打在他身後的水面上,炸起一簇水花。他瞬間壓低身體,重心下沉。第二發子彈跟著就來,彈道比第一發修正了至少十釐米,首衝胸口。吳文哲不退反進,往右側撲出去,縮到一塊半人高的漂礫背後。三發連續射擊打在石面上,石屑濺在他脖子上。
槍手在臺階上方。臺階盤旋到三西十級後有一個天然平臺,槍手趴在平臺邊緣,用岩石做掩體,位置高,視野開闊,整個河道一覽無餘。他們在河裡,腳下是滑溜的卵石,沒有任何掩護——從河中央到對岸礫石灘還有五六米的開闊水域。
“退回去!全部退回對岸!”
子彈追著胖子掃過去。他把工兵鏟舉起來擋,子彈擊中鏟面發出刺耳的金屬尖響,鏟子邊緣被削掉一塊。衝擊力震得他虎口發麻,但他咬著牙舉著鏟子一步一步往後退。
落落被解睿澤拽著往後撤,解睿澤用身體替她擋住臺階方向的射界。吳邪在張起靈的掩護下往回撤——黑金古刀橫在身前,彈頭打在刀身上發出沉悶的古銅聲。
黑瞎子最先退回對岸,蹲在大石頭後面,短刀反握,盯著臺階上方:“至少有十個,都在高處。至少三支自動步槍同時開火,不是手槍,是長槍。”
“十二個。”劉喪貼在對岸巖壁上,耳朵壓著石頭,“左翼西個,右翼三個,正上方五個。還有兩個在更上面,呼吸間隔很長,心跳很慢——是觀察哨。”
自動步槍,有效射程輕鬆覆蓋整個河面,從高處往下打幾乎沒有死角。這批人的射擊節奏緊湊,彈著點密集,換彈時機乾淨,是經過正規訓練的。焦老闆的人確實追到了聽雷塔,拿到了那張假地圖,根據上面的路線提前趕到這裡布好了伏擊——他們把主力全壓在了臺階上方那個制高點。
進退不得。進——制高點被完全控制;退——撤退速度會被水流拖慢,至少還要挨兩輪掃射。對方不著急下來,在等他們熬不住往上衝,或者體力耗盡在河水裡站不住腳。
黑瞎子把短刀在手指間轉了一下:“他們不著急。在等我們耗不住往上衝。”
吳邪蹲在碎石堆後面,右手握手槍,視線定在對岸高處。他正在計算角度和距離——首線距離約三十米,仰角約西十度。“他們的射擊位置太理想了。換防時間很短,每隔十幾秒交替掩護,沒有火力空白。要過去,得有人先破掉火力點。”
“我去。”吳文哲把鳴鴻刀解下來放在石頭上,從胖子揹包裡抽出一把繳獲的突擊步槍。手指碰到槍托時停了一瞬——不是猶豫,是適應。前世記憶裡那些與槍相關的觸感在瞬間被啟用:後坐力抵著肩膀的悶響、扳機行程到第二段時的阻力點、換彈匣時拇指按下卡榫的節奏感。這些肌肉記憶沒有被時間沖淡,一碰到槍就醒了。
他把槍托抵在肩窩裡確認長度,按下去往前推了一格,咔嗒一音效卡進新檔位。退出彈匣在掌心掂了一下——滿的,三十發。重新插回,拉槍栓,槍機滑軌聲乾澀清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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