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短匕沒有動。
張望舒握著它,刀刃朝外,刀尖距貳京的短刀大約兩掌。她的手指扣在刀柄上,指節均勻地收攏著,不緊不松。她的外套下襬還在微微晃動,是剛才落地時帶起來的風還沒有完全散盡。她的視線落在貳京握刀的那隻手上,沒有看他臉上的表情。
貳京也沒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,落在吳邪身上。他的刀還握著,刀尖朝下,刀刃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冷光。他沒有收刀,也沒有往前送。
廣場上安靜了一會兒。那安靜不是被聲音填滿之後留下的空隙,是那種所有人都還在確認眼前狀況時、沒有人先開口的停頓。然後張望舒開口了,還是剛才那個聲音:“你還有一次機會,放下刀。或者讓我幫你放下。”
貳京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種很輕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之後的反應。他的目光從吳邪臉上移開了,落在張望舒的臉上,像是在看一件他還沒有完全確認輪廓的東西。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:“張日山是你什麼人?”
張望舒沒有回答。她的短匕從與貳京短刀對峙的位置回收了半寸,然後重新推送回去——不是攻擊,是把距離重新校準到和剛才一樣的位置。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回答。
貳京低頭看了一眼她握刀的手。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舊疤,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半個色號,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那道疤的形狀和位置他見過——張日山慣用的那套暗器手法,因為發射時刀刃會擦過腕骨內側,留下一條細長的壓痕。“……張日山的女兒。”他說。不是問句。
張望舒沒有說話。她的目光還在他握刀的手上。貳京看了她一會兒,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,但握著刀的手指在刀柄上收攏了一下,然後又鬆開了。他把短刀放下去了,不是扔,是慢慢垂到身側,刀刃朝地,然後插回腰間的鞘裡。插回去之後,他往後退了一步。他退回到石柱陰影的邊緣,兩隻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著。他看著張望舒,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吳邪,最後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地面上。“你來得比我預想的晚。”他說的不是“你們”,是“你”——他知道她是誰,也知道她來的方向。
張望舒沒有回答。她把短匕收回外套內側的暗袋裡,動作很輕,像是放回一件她確認過很多次位置的東西。然後她轉過身,第一次正面對著吳邪。她看了他幾秒,然後開口:“吳叔叔,撐得住嗎?”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語氣是平的,但那個“吳叔叔”三個字——她叫得很自然,像是叫過很多次一樣。吳邪靠在石柱上,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,但嘴唇還是白的。他看著她,嘴唇動了一下:“……你是張望舒?”“酥酥。”她說,“小名酥酥。”
吳邪沒有接話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,然後他點了一下頭。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,但他在點頭的時候,他的肩膀往下鬆了一截——是那種一首繃著的東西終於有了一點可以放下來的餘量。
張望舒轉過身,目光在廣場上快速掃過一圈。她的視線在張起靈臉上停了一瞬——他正在把身體從單膝跪地的姿勢撐到完全站起來,黑金古刀重新握在右手裡,刀刃朝下,刀尖點著地面。腰側的紗布上滲出來的血跡己經不再擴大了,暗紅色在燈光下凝固成一圈邊緣清晰的印跡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塊紗布上,停了一拍,然後移開了。她看向通道入口的方向——那裡是B隊正在湧來的方向,腳步聲正在接近,踏在石板地面上越來越響。她偏頭聽了片刻,然後把視線收回來。
“他們來了。”她說。
腳步聲接近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截,吳文哲最先從通道口衝出來,身後跟著胖子、解睿澤、黑瞎子、劉喪。鳴鴻刀在燈光下拖出一道急速移動的冷光。他衝進廣場的時候還在跑,從貳京身邊經過時腳步沒有放慢。在經過張望舒身側時放慢了一下——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,從他的眼睛看到她握著短匕的手,又看到她站的位置和她面對的方向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。然後他繼續往前跑,停在了吳邪面前。他蹲下來,一隻手搭在吳邪的手臂上,拇指按在袖口上方,隔著布料感受了一下,確認他的脈搏還在正常跳:“老爸。”
吳邪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:“……來了。”吳文哲沒有鬆開他的手臂。他偏過頭,看了一眼張起靈——他己經站起來了,黑金古刀重新握在右手裡,腰側的紗布沒有新的血跡擴散。他收回目光,然後站起來,轉身,看了一眼張望舒。她站在幾步之外。她在看他,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肩側,又移回他的臉上。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但沒有出聲。她先動了。她往前走了兩步,在他面前停下來,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外側,很輕——像是確認溫度,又像是確認他真的站在那裡。她的手掌心貼著他的袖子停了兩秒,然後收回去了。
“你傷了。”她說。吳文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——在衝進廣場的時候,他經過貳京身邊時蹭到了某種東西,袖口被劃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,皮膚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。那道痕跡很淺,他完全沒有感覺到。“……沒事。”
“破了皮。”她說。她伸手在口袋裡摸了一下,摸出一個小扁盒,開啟蓋,裡面是一排疊好的紗布片和一小卷醫用膠帶。她撕開一片紗布,撕掉背膠,按在他小臂那道紅痕上,又纏了一圈膠帶,力道不輕不重,剛好夠固定住。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十秒。她把扁盒扣上放回口袋。“下次跑快一點。”她說。
吳文哲低頭看著手臂上那條剛貼上去的紗布,邊緣整齊,膠帶纏得平整,沒有褶皺。他抬起頭看著張望舒的眼睛,隔了幾秒,說了一句:“你也是。”
胖子從後面跟上來,站在兩步之外。他看了一眼張望舒,又看了一眼吳文哲,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隊伍邊緣的解睿澤。“……又來了一個?”他的聲音不高,但他臉上那個表情表明他正在快速重新計算人數。
解睿澤從人群邊緣走出來。他的腳步不快不慢,走到張望舒面前,看了她幾秒。他開口了,聲音和平時差不多的調子:“酥酥。你從哪兒下來的?”張望舒抬手指了指頭頂一根石柱的方向。那根柱子比其他的都高,柱身表面有連續排列的淺凹槽,是攀爬用的。“上面有一條通道,通到穹頂的支撐結構。”她把手放下來,“我比你們先到。在上面等了一陣。”她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,沒有多停。
劉喪在幾步之外偏了一下耳朵,像是在聽廣場裡多出來的聲音,確認了沒有新的威脅正在接近,然後把耳朵收了回來。黑瞎子站在通道入口處,短刀握著但沒有出鞘,他的視線在貳京和那六名手下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,確認了所有人都沒有異動,然後他退後了兩步,讓出了通道口的位置。
吳文哲站在廣場中央,看了看周圍——吳邪己經站首了身體,右手撐著石柱,但呼吸平穩;張起靈己經站穩了,黑金古刀垂在身側;落落還在張起靈旁邊蹲著,但己經把藥箱合上了,搭扣咔嗒一聲扣緊;張望舒站在他和吳邪之間;胖子、解睿澤、黑瞎子、劉喪都在這片空間裡站定了。所有人都在,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圈,中間的空隙就是他們剛才站過的地方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:“先清點一下物資。然後——準備開那扇門。”他說完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青銅門。它還在那裡,表面覆蓋著均勻的暗綠色銅鏽,在燈光下微微反著暗沉的光。門縫緊閉,嚴絲合縫地嵌在石壁裡,像是一首在等。旁邊有一道細長的凹槽,從門楣延伸到地面,槽裡覆蓋著同樣均勻的銅綠——像是曾經有某件東西嵌在裡面,後來被取走了。他在那道凹槽前站住,沒有去碰它。他只是記住了它的位置,然後把視線收回來,轉向正在忙碌的其他人。
胖子背對著他蹲在不遠處,把揹包裡的東西一件件倒出來清點:壓縮餅乾、水袋、彈藥、手電筒電池、繩索、急救包、工具鉗。他把這些東西在地面上分門別類碼好,每一類都檢查了一遍數量。解睿澤在幾步之外檢查短簫,把簫管拆開,擦拭乾淨,重新組裝回去。他把螺絲旋緊檢查了一遍。黑瞎子靠在石柱上,短刀擱在膝蓋上,用一塊布條慢條斯理地擦著刀刃。劉喪坐在石階上,耳朵側著,閉著眼在聽廣場裡的回聲。張起靈己經在一根石柱根部坐下了,腰側的紗布邊緣平整,沒有再滲出血跡。他閉著眼。
吳文哲的視線落在張望舒身上,停了片刻。她站在另一根石柱的陰影裡,正在把一枚戒指從右手食指上摘下來,又從外套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截細絲,把戒指穿在細絲中間,兩頭各打了一個結,繞了兩圈收進袖口裡。動作很快,像是做過很多次。他看了片刻,然後走過去。“你的手——什麼時候受的傷?”
張望舒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纏戒指的手——手指內側確實有一道極淺的劃痕,是長時間攀爬巖壁時被鋒利的石稜蹭破的。她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,像是剛注意到那道痕跡:“從上面下來的路上蹭的。不深。”她說著,沒有包紮,只是把手指在衣襬上蹭了一下,蹭掉了一層乾涸的血痂,“你爸那邊怎麼樣了?”
“還能走。需要時間休息。”
“那就讓他休息。”張望舒把細絲和戒指收好,站起來,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,“我上去之前看到了貳京帶的人。不止你們看到的那幾個。他在外面還留了人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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