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人走在最後。
他很高，站在霧裡，幾乎和那些樹影融為一體。他穿著一身黑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西個人，最後，落在吳文哲身上。
那目光很靜。像一面沒有風的深潭，看不出任何東西。
吳文哲的目光，落在他腰間那把刀上。刀沒有出鞘，纏著布，看不出刀身。但他知道那是什麼刀。他見過那把刀，很多次 —— 在吳山居的書房裡，在落落醫館的牆根下，在每年的那幾天，吳邪會把它拿出來，擦一遍，再收回去。那是黑金古刀。跟著這個人，走了半輩子路的刀。
吳文哲把目光移開。他不能看太久。看太久，會露出破綻。
吳文哲覺得喉嚨又開始發緊。
這個人，他太熟了。熟的，不是他的臉 —— 是他站在那裡，不動，不聲，卻讓整片霧都像是繞著他走的那種氣勢。是很多年後吳山居藤椅上的那個人，收起了鋒芒、把警覺藏進日常之前的，年輕的樣子。
“你們是？” 年輕人開口了。他的語氣帶著一點警惕，但不算冷，“這地方，不是遊客該來的。”
“我們是……” 張望舒往前一步，聲音自然地接上，“考察隊的。找藥材的。迷路了，聽見這邊有動靜，就跟過來了。”
“找藥材？” 胖子在年輕人身後探出頭來，上下打量他們，“西個年輕人，在這地方找藥材？連個嚮導都不帶？”
“帶了。” 張望舒面不改色，“走散了。剛走散。”
“剛走散？” 胖子嗤了一聲，“那還真是巧。走散都能走到一塊兒。”
“緣分。” 張望舒說。
胖子還想說什麼，年輕人抬手攔住了他。他打量了西個人一會兒，目光在吳文哲臉上停了一下，又移開：“我叫吳邪。前面那個寨子，就我一個人住。你們要不嫌擠，先去歇一晚，天亮再說。”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幾乎看不出來。但吳文哲看見了。吳邪看他那一眼，不是在看一個人，是在看這個人身上的東西 —— 那把刀，那個站姿，那種常年練武的人才會有的、重心微微前傾的步子。吳邪在看，他們到底是不是道上的人。
吳文哲沒有躲。他知道，越躲，越可疑。
“…… 謝了。” 張望舒說。
“謝什麼。” 吳邪說，“這地方，多一個人就多一雙眼。誰知道明天醒來，誰還在。”
他說完，轉身往回走。胖子跟上去，湊到他耳邊小聲說：“這西個人，來路不對。那個背藥箱的姑娘，看你的眼神 —— 不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吳邪說，聲音很低，“先留著。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。”
吳文汐沒有回頭。她知道吳邪會把他們當成可疑的人，盯著他們。這她早就料到了。她只是有點難受 —— 她得忍著，不能上去，給這個瘦得過分、還沒睡夠的年輕人，把肩頭那件空蕩蕩的外套，掖好。她甚至不能讓他知道，她認識他。
吳文哲站在原地，看著吳邪的背影走進霧裡。
霧很重。那個背影很快就被霧吞沒了。他站在那裡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—— 不對，是很久以後 —— 吳山居的傍晚，他的父親站在院子裡，背對著他，給石榴樹澆水。也是這樣，瘦瘦的，肩膀微駝，看不出回頭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欠了這個年輕男人什麼。不是賬，是別的，他說不清。他只知道，他欠了。
“…… 航航。” 吳文汐輕聲叫他。
“嗯。” 他說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們跟著那三個人，走進霧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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