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平安回到夜來香的時候，己經快晚上九點了。
他從計程車上下來，站在夜來香門口，看著那排五顏六色的霓虹燈，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
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太多了。
高強站在前門崗上，一隻手插在腰裡，另一隻手拿著對講機，百無聊賴地晃來晃去。
看到葉平安走過來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了下去，恢復了那種萎靡不振的樣子。
“平安，你總算來了。”高強把對講機別回腰上，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嘆得很深，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擠出來，“哥今天心情不好。”
“怎麼了？”
“沐足店關門了。”高強又嘆了一口氣，“今天下午的事，你知道嗎？那家店被查封了，老闆被抓了，所有技師都遣散了。我的三十八號也走了，不知道去哪兒了。”
葉平安換了制服，站到他旁邊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你知道嗎平安，三十八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人。”高強望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，眼神飄忽，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情，“她不嫌我窮，不嫌我醜，不嫌我沒本事。每次我去，她都對我笑，都跟我說好聽的，都把我當人看。”
葉平安沉默了幾秒鐘，開口了：“強哥，那只是她的工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強苦笑了一下，“我知道那是她的工作，她對每個客人都那樣。但我這輩子，除了我媽，沒有第二個女人對我笑過。就算是假的，我也當真。”
葉平安看著他，忽然覺得有些心酸。
高強這個人，人高馬大，一米九的個頭，站在那裡像一堵牆，可他心裡住著一個很小很小的、很容易滿足的小男孩。
三百塊錢，一個假笑，幾句假話，就能讓他開心一個月。
“強哥，你找個女朋友吧。”葉平安說。
高強轉過頭看著他，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。“平安，你知不知道我一個月掙多少錢？”
“西千五。”
“西千五。在雲州城，西千五能幹什麼？租個房子就去一半，剩下的吃飯坐車買菸，月底連個鋼鏰都不剩。”高強掰著手指頭數，“談戀愛要花錢吧？出去吃個飯兩三百，看個電影一百多，買個禮物幾百上千，過節還要發紅包。我一個月的工資，夠談幾天戀愛的？”
葉平安沒有說話。
“再說了，”高強靠在牆上，雙手插在褲兜裡，“就算我砸鍋賣鐵談了一個，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呢？彩禮要多少錢？房子要多少錢？車子要多少錢？我一個保安，沒學歷沒技術沒背景，腦子還不好使，哪個姑娘願意跟我？”
葉平安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安慰他，但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高強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，赤裸裸的、血淋淋的事實。
在這個城市裡，有太多像高強這樣的人了，他們不是不想結婚，不是不想談戀愛，而是談不起、結不起。
幾千塊的工資，在這個城市裡只夠活著，不夠生活。
“算了算了，不說這個了。”高強擺了擺手，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，在霓虹燈下變成一團模糊的彩色，“談什麼戀愛，結什麼婚。我一個人挺好的，想喝酒喝酒，想抽菸抽菸，沒人管我，沒人嘮叨我，自在。”
葉平安沒有接話。他想起師叔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平安，世道變了。
從前的人是沒錢也要生孩子，現在的人是有錢也不生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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