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小鎮，在一瞬間，從地圖上消失了。
小七睜開眼睛。
他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，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雲。雲是黑色的，夾雜著紅色的火光，像一朵盛開的、腐爛的花。
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。
不是無聲的流淚，而是真正的、壓抑不住的、從喉嚨深處湧出來的哭泣。他的身體在發抖，他的嘴唇在哆嗦，他的小手攥成了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裡，血從指縫間滲出來。
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高翠蘭抱著他，也哭了。她把臉埋在小七的頭髮裡，哭得渾身發抖，但沒有出聲。
翠兒跪在地上，捂著臉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塗山小小蹲在旁邊，琥珀色的眼睛溼漉漉的，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，身體縮成了一團。
老鶴趴在地上，翅膀微微張開，像在給誰蓋被子。它的眼睛渾濁而空洞，看著北邊的天空，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，聲音太小，誰也聽不清。
小七哭了很久。
然後他停了。
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淚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把所有的悲傷和憤怒壓進了肚子裡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但他的眼神變了——不再是嬰兒的眼神，而是一個戰士的眼神。
“娘。”他說，聲音沙啞但平穩。
“嗯。”
“那個賣包子的大叔，給我們多送了兩個包子。”
高翠蘭的眼淚又下來了：“嗯。”
“那個打水的大媽，她哼的歌挺好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個穿紅肚兜的小孩，他追雞的樣子很可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們死了。”
高翠蘭說不出話了。
小七轉過頭，看著北邊的天空。那片暗紅色的光己經散了，天空恢復了藍色，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。但遠處地平線上的那朵黑色蘑菇雲還在，像一個巨大的墓碑，立在天地之間。
“我會記住他們。”小七說，“每一個人。”
他伸出小手，在空中劃了幾個字。那是他剛學會寫的幾個字——小鎮的名字、日期、還有一句話。
“此仇不報，誓不為人。”
高翠蘭看著那行在空中漸漸消散的金色字跡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紮了一下。她的兒子，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兒子，剛剛學會了“仇恨”這個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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