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。”紅孩兒讓開路，“我跟你去。”
凌霄走過來，金蛟鞭握在手裡。“我也去。”
翠兒抱著塗山小小，哭著說：“我也去。我……我在外面等。”
小七看著他們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青峰山天牢分獄建在半山腰上，石頭砌的，灰撲撲的，像一塊巨大的墓碑。門口站著兩個天兵，長矛握在手裡，打著哈欠。這裡關的都是凡間的輕犯，不是什麼重要人物，守衛也鬆散。小七用縮地成寸——沒有靈氣，他只能用肉體技巧。一步跨出五步遠，再一步，又五步。兩個天兵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從眼前閃過，揉了揉眼睛，什麼都沒看到。
小七進了天牢。走廊很暗，兩邊的牢房黑洞洞的，像一隻只張開的嘴。空氣中瀰漫著黴味、血腥味和死亡的味道。他走到走廊盡頭，看到一間牢房，門口掛著一塊木牌——“土地神，槐樹村，卒於九月初七。”
就是這間。
牢門鎖著。一把銅鎖，不大，但很結實。小七從腰帶上拔出釘齒——他現在拿得動了，雖然還是很吃力，但勉強能握住。他把釘齒插進鎖孔，用力一撬。鎖開了，掉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牢房裡很暗，只有頭頂一個小窗，透進來一絲光。地上躺著一個矮小的身影，蜷縮著，像一隻煮熟的蝦。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，青紫色的，像一條蛇纏在上面。他的臉是青灰色的，嘴唇發紫，眼睛閉著。他的紅鼻子——紅鼻子己經不紅了，是灰白色的，像一塊石頭。
小七蹲下來，看著土地公的臉。這張臉他很熟悉——褶子、紅鼻子、亂糟糟的頭髮。第一次見面的時候，這張臉氣得通紅，舉著燒火棍追著他打。後來，這張臉笑眯眯地抽著旱菸，說“老夫就是心軟，見不得孩子受苦”。再後來，這張臉流著眼淚說“你比老夫聰明”。
“爺爺。”小七叫了一聲。
沒有回答。
小七把土地公身上的繩子解開，繩子勒得很緊，勒進了皮肉裡，他解了很久才解開。他把繩子扔在一邊，把土地公的身體放平，把他的胳膊和腿捋首，把他的衣服整理好。他的手指碰到土地公的膝蓋——膝蓋爛了，骨頭露出來了。小七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整理。
他把土地公背起來。土地公不重，很輕，輕得像一捆柴。他揹著土地公，走出牢房，走過走廊，走過門口。兩個天兵還在打哈欠，什麼都沒看到。小七揹著土地公，一步一步地走下山。他的腿在抖，膝蓋發軟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但他沒有停，也沒有讓人幫。
翠兒在山腳下等著，看到小七揹著土地公走出來，捂住了嘴，眼淚無聲地流。紅孩兒走過來，想接過土地公，小七搖了搖頭。他揹著土地公，繼續往南走。槐樹村在南方，他要把土地公揹回槐樹村，揹回土地廟，揹回他住了一輩子的地方。
走了兩天。白天走，晚上也走。累了就歇一會兒，歇完了繼續走。小七不記得自己走了多少路，翻了多少山，過了多少河。他只記得土地公的身體越來越輕，越來越冷，像一塊冰。
第三天中午，他們到了槐樹村。
村子很安靜，安靜得像一座墳。村口的大槐樹還在，樹葉黃了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的。土地廟的門還開著，神像還歪著，香爐還倒著，香灰還灑了一地。小七把土地公放在供桌上，把他的胳膊和腿捋首，把他的衣服整理好。他從供桌下面找到一塊布，蓋在土地公身上。
然後他跪下來，磕了三個頭。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每一都磕得很重，額頭上沾了灰，磕破了皮，血滲出來。
“爺爺，我回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很輕，“對不起，我來晚了。”
土地婆是下午被放回來的。
她瘦了很多，頭髮全白了，腿瘸了，走路一拐一拐的。她走到廟門口，看到供桌上蓋著布的屍體，愣了一下，然後走過去，掀開布。土地公的臉露了出來——青灰色的，嘴唇發紫，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，但紅鼻子還在，灰白色的，像一塊石頭。
土地婆看著這張臉，沉默了很久。她沒有哭，沒有喊，沒有罵。她只是看著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老婆子——”土地公生前總是這麼叫她。高興的時候叫“老婆子”，不高興的時候也叫“老婆子”。叫了一輩子，從年輕叫到老，從黑髮叫到白髮。土地婆的手在抖，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她把布重新蓋好，轉過身，看著跪在地上的小七。
“你回來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奶奶，我——”
“別叫奶奶。”土地婆打斷了他，“你不是我孫子。我孫子叫小寶，八歲，在城裡住。”
小七低下了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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