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峰山在天牢分獄的牢房裡，土地公己經關了三天。這三天裡，他受盡了折磨。不是那種皮開肉綻、血肉橫飛的折磨，是那種鈍刀子割肉、一點一點把人磨碎的折磨。天兵不急著殺他，也不急著審他，就是關著，餓著，渴著，不讓他睡覺。每隔一個時辰，就有人來問他一遍：“那個孩子在哪？”他說不知道，他們就把他從牢房裡拖出去，在過道里跪一個時辰。膝蓋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，跪到失去知覺，跪到骨頭露出來。
土地公今年三百七十八歲。三百七十八年前，他是個凡人，一個普通的、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。死了之後，城隍爺看他老實本分，就讓他當了槐樹村的土地神。他一當就是三百多年，沒升過官，沒發過財，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。每天就是打掃廟堂，上香，供果，偶爾幫村民找找走丟的雞，指指迷路的人。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裝糊塗，見人說人話，見鬼說鬼話，見神仙說好話。三百年了，從沒得罪過任何人。
但現在，他得罪了天庭。
第西天早上，牢頭來了。牢頭姓趙，是個中年胖子，圓臉小眼，肚子大得像懷了八個月。他穿著一身髒兮兮的牢服，腰間掛著一串鑰匙，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。他端著一碗水，一碗稀粥，放在牢門外。這是每天一次的“待遇”——一碗水，一碗粥，喝了不至於死，但也不夠活。
“老頭，想好了嗎？說了，就放你出去，給你吃好的喝好的。”牢頭蹲在牢門外，小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。
土地公靠在牆上，閉著眼睛，沒有說話。他的嘴唇乾裂出血，臉上全是灰，頭髮亂得像鳥窩，紅鼻子更紅了，像一顆熟透了的草莓。他的膝蓋己經爛了，褲子粘在皮肉上，撕都撕不下來。
“你倒是說句話啊。”牢頭有些不耐煩了，“你一個土地神，犯得著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搭上老命？”
土地公睜開眼，渾濁的老花眼看著牢頭。“老夫不認識那個孩子。”
“不認識？那他的衣服怎麼在你家？他的汗味兒怎麼在你那本破冊子上？”
“老夫說了，那是老夫孫子的衣服。”
“你孫子八歲，穿兩歲小孩的衣服？”牢頭笑了，那笑容讓人噁心，“老頭，你撒謊的水平也太差了。”
土地公不再說話。他閉上眼睛，靠在牆上，呼吸很慢很輕。
牢頭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行，你硬氣。那你就繼續硬著。我倒要看看，你能硬到什麼時候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鑰匙叮叮噹噹的聲音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土地公睜開眼，看著牢門外的那碗水和那碗粥。他渴了，渴得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。他餓了，餓得胃在抽搐。但他沒有去拿。不是不想，是夠不著。牢門的欄杆間隙很窄，手伸不出去。他只能看著那碗水，看著那碗粥，看著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臉——一張老得不能再老的臉，褶子比樹皮還多，眼睛渾濁得像兩潭死水。
他想起土地婆。她被關在另一間牢房裡，不知道怎麼樣了。她身體不好，有老寒腿，一變天就疼。牢房裡陰冷潮溼，她的腿一定疼得厲害。她脾氣又急，肯定跟天兵吵過架，說不定被打過。土地公想著想著，眼淚就下來了。不是為自己的疼，是為她的疼。
他想起石頭。那個孩子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學什麼都快。七天學會了土地遁術和縮地成寸，比他用一輩子學得都好。他走的那天晚上，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朝他揮手。他看到了，也朝他揮了揮手。他以為那只是暫別，以為孩子還會回來。現在他知道了，也許回不來了。也許他出不去了。
第五天，第六天，第七天。土地公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。他的膝蓋徹底爛了，骨頭露了出來，白森森的，看著瘮人。他的手也開始腫了，指關節粗得像竹節。他的耳朵聽不太清了，眼睛看不太清了，腦子也開始糊塗了。有時候他以為自己在槐樹村的廟裡，躺在躺椅上抽旱菸。有時候他以為自己在菜地裡，幫土地婆拔蘿蔔。有時候他以為石頭還在，正坐在院子裡的大樹下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畫。
第八天早上，牢頭又來了。這次他沒有端水，也沒有端粥。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——一根繩子。不是普通的繩子，是麻繩，拇指粗，打了幾個結。土地公看到那根繩子，心裡明白了。
“老頭。”牢頭蹲在牢門外，小眼睛裡沒有狡黠了，只有一種不耐煩的、厭倦的、想早點結束這一切的冷漠，“上頭的命令。你嘴太硬了，撬不開。與其浪費糧食，不如早點送你上路。”
土地公沒有說話。他靠在牆上，閉著眼睛。
“你也別怪我心狠。我也是聽命令的。你要怪，就怪那個孩子。要不是他，你還好好的當你的土地神，我還在家抱我的孫子。”牢頭站起來，開啟牢門，走進去，蹲在土地公面前。
土地公睜開眼，看著他。渾濁的老花眼裡，沒有恐懼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平靜的、己經接受了結局的坦然。
“老夫不怪他。”土地公的聲音很輕很輕，“是老夫自己要收留他的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“行，你不怪他，那你怪誰？”
“誰也不怪。”
牢頭把繩子套在土地公的脖子上。繩子很粗，勒得他喘不過氣。他的手本能地去抓繩子，但手指腫得太厲害了，抓不住。
“還有什麼要說的嗎？”牢頭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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