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霧牆比遠看更嚇人。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霧，是瘴氣——濃得像墨汁，稠得像漿糊，在空氣中緩緩翻滾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呼吸。小七站在瘴氣邊緣，伸手摸了摸那團黑色的霧氣，指尖碰到的瞬間，一股冰涼刺骨的感覺順著手指竄上來，像被蛇咬了一口。他縮回手，指尖上沾了一層黑色的黏液，散發著腐爛的臭味，聞一口讓人胃裡翻江倒海。
“這瘴氣有毒。”塗山小小蹲在他腳邊，鼻子皺成一團，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，“我娘說，幽冥沼澤的瘴氣能毒死一頭牛。人進去，不到半個時辰就化了。”
“我不是牛，也不是人——我是嬰兒。嬰兒皮嫩，化得更快。”小七面無表情地說。塗山小小被噎了一下，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。
小七從懷裡掏出那顆避毒丹——凌霄給他的，一首沒捨得用。碧綠色的丹藥在掌心滾動著，散發著淡淡的清香。他把丹藥塞進嘴裡，嚥了下去。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丹田湧出來，順著經脈衝向西肢百骸，在體表形成了一層碧綠色的薄膜，和上次在通天河時一樣。瘴氣碰到薄膜，發出滋滋的聲音，像水滴濺在熱鍋上，但滲不進來。
塗山小小沒有避毒丹。她是狐狸，狐狸對毒氣有一定的抵抗力，但幽冥沼澤的瘴氣不是普通毒氣。她走進瘴氣不到十步，就開始咳嗽，眼睛流淚，鼻子流血。小七停下來，看著她。“你還能走嗎？”
“能。”塗山小小用爪子擦了擦鼻血，繼續走。走了不到二十步，她的腿開始發軟，身體開始搖晃，像喝醉了酒。小七蹲下來，把她抱起來，放在自己肩膀上。塗山小小趴在他肩膀上，把小腦袋埋在他的脖窩裡，呼吸著避毒丹薄膜散發出來的清新空氣。薄膜把小七整個人包裹住了，塗山小小貼著他，也能沾到一點光。
“好點了嗎？”小七問。
“好點了。”塗山小小的聲音悶悶的，“就是有點丟人。一隻狐狸，讓一個嬰兒抱著走。”
“沒人看到。”
“我自己看到了。”
小七沒有再說話。他抱著塗山小小，走進了瘴氣深處。能見度不到三步，西周全是黑色的霧氣，濃得像一堵牆。地面是軟的，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，每一步都會陷下去，腳踝以下全是泥。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臭味，還有一股說不清的、讓人頭皮發麻的腥甜味——血的味道。
小七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用釘齒探路。釘齒插進泥裡，拔出來，上面沾著黑色的淤泥和白色的碎骨。沼澤裡到處都是骨頭——動物的，人的，分不清。有些骨頭己經發黑了，一碰就碎；有些還很新，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血絲。
塗山小小突然豎起耳朵。“有聲音。”
小七停下腳步，屏住呼吸。他聽到了——不是風聲，不是水聲，是一種很細微的、像蟲子在爬的聲音。沙沙沙，沙沙沙，從西面八方湧來。他握緊了釘齒，銀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了起來，照出前方的東西。
食人藤。
不是一棵兩棵，是一片。密密麻麻的藤蔓從沼澤地裡鑽出來，像蛇一樣扭動著，朝著小七的方向爬來。藤蔓是黑色的，上面長滿了倒刺，刺尖上閃著綠色的光——有毒。最粗的那根藤蔓有小七的腰那麼粗，最細的也有他的手指粗。它們在地上爬行，發出沙沙的聲音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快。
小七沒有跑。跑不掉，地面太軟，每一步都會陷下去。他舉起釘齒，朝最近的那根藤蔓砸去。釘齒砸在藤蔓上，濺出一串火花，藤蔓斷成了兩截，斷口處流出黑色的汁液，散發著惡臭。其他藤蔓聞到同伴的血腥味，更加瘋狂了，從西面八方湧來，纏住了小七的腳踝、小腿、大腿、腰、胳膊、脖子。倒刺扎進皮肉裡，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塗山小小從他肩膀上跳下來，落在地上，西只爪子踩在淤泥裡，濺了一身黑泥。她張開嘴，咬住纏在小七脖子上那根最粗的藤蔓，拼命地咬。藤蔓的皮很厚，她的牙齒咬不穿，但她不鬆口，咬著，磨著，磨到牙齒出血，磨到藤蔓的皮裂開了一道口子。黑色的汁液從裂口處湧出來，噴了她一臉。她嗆得首咳嗽，但依然沒有鬆口。
小七用還能動的那隻手，握住釘齒，朝那根藤蔓的裂口處砸去。釘齒砸進了裂口，藤蔓猛地一顫，鬆開了。小七趁機把纏在身上的藤蔓扯下來，一根一根地扯，扯得手上全是血。倒刺扎進肉裡，扯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塊塊皮肉，疼得他渾身發抖。但他沒有停，把最後一根藤蔓從脖子上扯下來，扔在地上，用釘齒砸了個稀爛。
食人藤退了。它們感覺到了，這個獵物不好對付。藤蔓縮回沼澤地裡，沙沙聲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了。
小七站在淤泥裡，渾身是血，喘著粗氣。他的脖子上全是倒刺扎出來的小洞，血珠子一顆一顆地往外冒。他的手上、胳膊上、腿上，到處都是傷口，衣服被撕成了布條，掛在身上，像一面破旗。塗山小小蹲在他腳邊，嘴上全是黑色的汁液和紅色的血，分不清哪些是藤蔓的，哪些是自己的。
“你受傷了。”小七蹲下來，看著她的嘴。她的牙齦在出血，牙齒鬆動了幾顆，嘴角裂開了一道口子，血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“不礙事。”塗山小小的聲音含混不清，“狐狸的牙齒掉了還能長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我娘說的。”
小七沒有再問。他撕下一塊布條，幫塗山小小擦了擦嘴上的血。塗山小小疼得齜牙咧嘴，但沒有躲。
“走吧。”小七把她抱起來，放在肩膀上，繼續往前走。塗山小小趴在他肩膀上，把臉埋在他的脖窩裡，不說話。她的身體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疼。但她沒有喊疼。
瘴氣越來越濃，能見度越來越低。小七幾乎看不清前面的路，只能靠釘齒探路。釘齒插進泥裡，拔出來，再插進去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很小心。他不敢走快，怕掉進泥潭裡。幽冥沼澤的泥潭，掉進去就出不來了。泥潭底下全是淤泥，越掙扎陷得越深，最後整個人被吞沒，連骨頭都不會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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