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東西沒了可以再找。信用沒了，找不回來。”
塗山小小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看著小七的側臉，那張小小的、滿是傷疤的臉上，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勇敢，是坦然。那種“我己經做了我能做的，結果怎麼樣我都能接受”的坦然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一息，兩息，一炷香，兩炷香。小七坐在開闊地的另一頭，背對著那些東西，一動不動。塗山小小蹲在他腳邊，看著那排東西，眼睛都不敢眨。她看到——那些東西旁邊的空氣開始扭曲。像有人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一顆石子，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。漣漪中心，空氣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形狀。不是人形，不是獸形，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像影子一樣的形狀。它沒有顏色，沒有質感，只是一個輪廓，一個比周圍空氣稍微暗一點的輪廓。
影子飄到那排東西前，停了一下。然後它伸出一隻——不是手，是某種肢體——碰了碰那塊碎布。碎布沒有動，它又碰了碰旱菸袋。旱菸袋也沒有動。它停在那裡，像一個在猶豫要不要偷東西的小偷。
塗山小小緊張得咬住了自己的尾巴。
影子又動了。它沒有拿那些東西，而是飄到了開闊地中央，停在那裡。空氣扭曲得更厲害了，像有人在揉一張紙。影子開始凝聚，從模糊變得清晰，從透明變得有質感。最後，它變成了一個人形。不是完整的人形，是半透明的、像玻璃一樣的人形。能看到它裡面的結構——沒有骨頭，沒有內臟，只有一團流動的黑色的光。
影魅。
它看著小七，小七也看著它。影魅的臉是模糊的，沒有五官，但小七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。那種感覺很奇怪——被一個沒有眼睛的東西注視著，後背發涼，頭皮發麻。
“你為什麼不要那些東西？”影魅開口了。它的聲音不像人的聲音，更像是空氣振動發出的嗡鳴，很低，很沉，像大提琴的最低音。
“因為那些東西不是給你的。是給我自己留著的。”小七說，“我讓你拿，是測試你。你拿了，說明你不值得信任。你不拿，說明你值得。”
“你在測試我？”
“對。”
影魅沉默了一下。“你膽子很大。從來沒有人敢測試影魅。”
“現在有了。”
影魅看著小七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它笑了——如果空氣振動能算笑的話。那笑聲很低，很沉，像風吹過空瓶子，嗚嗚的。“你跟你爹真像。”
小七愣了一下。“你認識我爹？”
“不認識。但我認識你身上的味道。豬八戒的味道，齊天大聖的味道，還有……”影魅頓了頓，“老鶴的味道。那隻鶴，死了？”
“死了。”
“可惜。”影魅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它救過我。很多年前，我被獵妖人追殺，它把我藏在它的翅膀下面。獵妖人沒找到我。它說‘你不欠我，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欠我’。”影魅的輪廓在空氣中晃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嘆氣，“我欠它一條命。你是它的徒弟，我該還。”
它伸出手——不，伸出那隻肢體，從自己的胸口取出一滴黑色的液體。液體懸浮在它的掌心上方，像一顆黑色的珍珠，在黑暗中發著幽暗的光。影魅之血。
“拿去。”影魅把血遞過來。
小七走過去，伸出雙手，接住了那滴血。血是涼的，不是冰的涼，是那種深秋的、穿一件單衣站在風裡的涼。它在他掌心滾動著，不散，不流，像一顆凝固了的露珠。
“謝謝。”小七說。
“不用謝。不是給你的，是給老鶴的。”影魅的輪廓開始變淡，從清晰變模糊，從模糊變透明。“隱身術的口訣，老鶴教過你吧？”
“教過。但需要影魅之血才能用。”
“那你就用。用完了，再來找我。我還在這裡。”
“你一首在這裡？”
“一首。從天地初開就在這裡。我是這片沼澤的影子，沼澤不幹，我不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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