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鬼門關出來，小七沒有首接回浮玉山。他站在黑色的荒原上，風吹著他的黑草衣，遮天氅在風中獵獵作響。懷裡揣著兩件遮天法器——一件從崑崙墟拿的，一件從輪迴盤拿的。兩件都疊得整整齊齊，貼著胸口，和那些碎布、令牌、旱菸袋、銅刀、酒葫蘆、小瓷瓶、桃核、骨刀擠在一起。懷裡鼓鼓囊囊的，像塞了一個枕頭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——不是肚子大，是東西太多。他想了想，決定去一個地方——奈何橋。不是要過橋，是要找孟婆。他有話要問她。
地府的路他己經走過一遍了，這次熟門熟路。鬼門關的門還開著，他側身擠了進去。走廊很長，兩邊的白色燈籠還亮著，綠色的火苗在風中跳動著，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廣場上依然擠滿了鬼，缺胳膊少腿的、沒有頭的、渾身是血的、透明得像煙霧的，排著隊，慢慢地往前移動。奈何橋頭的隊伍還是那麼長，孟婆站在橋頭，一碗一碗地遞湯，動作機械得像一臺機器。
小七繞過隊伍，走到奈何橋頭。孟婆抬起頭，看到他，小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又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”
“法器拿了？”
“拿了。”
“那還來幹什麼？”
“來喝湯。”
孟婆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說我的湯過期了嗎？”
“過期的我不喝。我要喝沒過期的。”
孟婆看著他，小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瘋了？喝了孟婆湯，你會忘掉一切。忘了你爹，忘了你娘，忘了你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喝？”
“喝。”小七伸出手，“給我一碗。”
孟婆盯著他看了很久，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碗湯。湯是灰色的，冒著熱氣，散發著淡淡的藥香。和上次那碗一樣，但碗底的渣滓更多，顏色更深。“這是新熬的。昨天剛出鍋，沒過期。”
小七接過碗，端在手裡。碗很燙，燙得他手指發紅。他沒有鬆手，也沒有吹，就那麼端著，看著碗裡的湯。湯麵上映出他的臉——一張嬰兒的臉，皺巴巴的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“你不怕忘掉一切？”孟婆問。
“怕。”
“那你還喝？”
“因為我需要知道，忘掉一切是什麼感覺。”
孟婆不懂。她活了幾萬年，熬了無數碗孟婆湯，見過無數人喝。有人哭著喝，有人笑著喝，有人罵著喝，有人求著喝。但從來沒有一個人，像這個嬰兒一樣，平靜地、主動地、像喝茶一樣地喝。小七把碗端到嘴邊，喝了一口。湯很苦，比上次那碗過期湯苦一百倍。苦得他臉皺成了一團，苦得他眼淚都出來了。但他沒有吐，嚥了下去。又喝了一口，又咽了。又喝了一口，又咽了。他把整碗湯喝完了，把碗還給孟婆。
“你還記得你是誰嗎？”孟婆問。
小七張了張嘴，想說話，但腦子一片空白。他記得自己叫朱小七，記得自己是豬八戒的兒子，記得自己是高翠蘭的兒子。但這些記憶像褪了色的照片，模糊了，淡了。他想不起來爹的臉，想不起來孃的臉，想不起來翠兒的臉，想不起來凌霄的臉，想不起來紅孩兒的臉，想不起來塗山小小的臉。他知道他們是誰，但想不起來他們長什麼樣。他知道自己愛他們，但想不起來為什麼愛。
“記得。”他說，但聲音很虛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“記得什麼？”
“記得我是誰。但想不起來他們的樣子。”
孟婆嘆了口氣。“孟婆湯不是讓你忘記名字，是讓你忘記感情。名字還在，感情沒了。你知道你爹是誰，但你不愛他了。你知道你娘是誰，但你不心疼她了。你知道你的朋友們是誰，但你不關心他們了。這就是孟婆湯。”
小七站在那裡，腦子空空的，心也空空的。他知道自己應該難過，但難不過來了。感情像被抽走了一樣，只剩下一個空殼。他摸了摸懷裡的碎布——他孃的碎布，繡著蘭花。布還在，但他想不起來孃的臉了。他摸了摸腰間的釘齒——他爹的釘齒，銀白色的。齒還在，但他想不起來爹的臉了。他摸了摸懷裡的旱菸袋——土地公的旱菸袋，斷掉的。菸袋還在，但他想不起來土地公的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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