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本來就是豬。”
墟的嘴角彎了一下。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是人。”
“你是人。但你有豬的血脈。你爹的血脈。你爹在地獄裡叫,不是因為他怕疼。是因為他想他媳婦了。他叫的是他媳婦的名字。‘翠蘭,翠蘭,翠蘭。’叫了一整天。”
小七的眼淚下來了。他想起他爹,想起爹在地獄裡受刑的時候,嘴裡喊的是他孃的名字。他爹不怕疼,他爹怕見不到他娘。疼可以忍,見不到忍不了。他咬著牙,忍著疼。刀山、火海、油鍋、冰窖、石磨、鋸解、拔舌、剜心。每一層地獄,每一種酷刑,他都受了一遍。沒有喊,沒有叫,沒有哭。不是不疼,是忍得住。因為他心裡有人。他娘,他爹,翠兒,凌霄,紅孩兒,塗山小小,土地公,老鶴,土行翁,清風。那麼多人,都在他心裡。他不能喊,喊了他們心疼。他不能叫,叫了他們擔心。他不能哭,哭了他們難過。他忍著,忍著,忍著。
地獄道,過了。
修羅道。第六道試煉。輪迴盤上的修羅道圖案亮了起來,不是金色的光,不是暗紅色的光,不是灰色的光,不是黑色的光,是白色的光,像雪,像霜,像刀鋒的顏色。光照在小七身上,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化。不是變豬,不是變餓鬼,是變修羅。更高,更壯,更強。手臂變粗了,拳頭變大了,眼睛變紅了。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鎧甲,手裡握著一柄大刀,刀是黑色的,刀刃上沾著血,不是別人的,是他自己的。
他站在戰場上,西周全是敵人。不是天兵,不是妖怪,是人。男人,女人,老人,小孩。他們拿著刀,舉著槍,朝他衝來。他不認識他們,但他們要殺他。他不想殺人,但不得不殺。大刀揮起,砍下一個男人的頭。頭飛起來,眼睛還睜著,看著他。他認出那雙眼睛——那是他爹的眼睛。不是豬頭爹,是幻境裡那個瘦老頭爹。他殺了自己的爹。他的手在抖,刀在抖,心在抖。但他不能停,敵人還在衝。大刀又揮起,砍下一個女人的頭。頭飛起來,眼睛還睜著,看著他。那是他孃的眼睛。杏眼,彎眉,很好看。他殺了自己的娘。
他哭了。眼淚流下來,和臉上的血混在一起。他不想殺了,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。身體自己動,大刀自己揮。一顆又一顆頭飛起來,一張又一張臉在他眼前閃過。翠兒、凌霄、紅孩兒、塗山小小、土地公、老鶴、土行翁、清風。他殺了所有人。所有人都是他殺的。他跪在屍堆裡,握著大刀,渾身是血。他的眼睛不紅了,變回了黑色。他的鎧甲碎了,大刀斷了。他跪在那裡,看著那些屍體,看著那些熟悉的臉,看著那些閉著的眼睛。
“你過關了。”墟站在他面前,金色的眼睛看著他,“你不嗜殺。”
“我殺了他們。”
“他們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的手是真的。我殺了他們。”
墟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是假的嗎?”
“因為是幻境。”
“不是。是因為他們是你心裡的人。你心裡有他們,幻境才有他們。你心裡沒有他們,幻境裡也不會有。你殺了他們,是因為你愛他們。”
小七愣了一下。“我愛他們,為什麼要殺他們?”
“因為你不殺他們,你就會被困在這裡。困在這裡,你就救不了他們。殺了假的,才能救真的。”
小七看著那些屍體,看著那些熟悉的臉。他們閉著眼睛,像在睡覺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他爹的臉。涼的,硬的,像石頭。他摸了摸他孃的臉。涼的,硬的,像石頭。他摸了摸翠兒的臉,凌霄的臉,紅孩兒的臉,塗山小小的臉。都是涼的,都是硬的,都是石頭。他們不是真的,他知道。但他愛他們。那種愛是真的。
“小七。”墟的聲音很輕,“你該走了。”
小七站起來,看著那些屍體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向那扇白色的門。門開了,光從外面湧進來,刺得他睜不開眼。
輪迴盤前。他站在輪盤前,渾身是汗,腿在抖,手在抖,嘴唇在抖。六道試煉,全過了。他的臉上全是淚,身上全是汗,心裡全是疼。但他在笑。不是苦笑,不是傻笑,是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、如釋重負的笑。
“你過關了。”輪迴盤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很老,很沉,像大地在說話,“六道試煉,你是第一個全過的人。”
“我爹呢?他過了幾道?”
“天道、人道、修羅道。畜生道沒過,餓鬼道沒過,地獄道沒過。”
小七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他比我強。他只過了三道,但他撐了三百年。我過了六道,不知道能撐多久。”
輪迴盤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比你爹強。”
“您說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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